翌日,晨曦刺破北冥永恒的冰寒,将淡金色的光芒洒在痛天道宫晶莹的殿宇之上。客院的防御阵法在晨光中泛起微光,旋即悄然撤去。
清虚子独身一人,踏着未散的寒雾,来到了主峰冰殿之前。他面色比昨日略显凝重,眼中少了几分客套的笑意,多了几分沉肃与审视。寒镜执事早已等候在殿外,见状稽首道:“清虚子道友,宫主已在殿内等候,请随我来。”
步入大殿,清虚子便觉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体外寒意,亦让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只见陆尘端坐于主位,依旧是玄色道袍,眉心血鼎印记在殿内冰晶折射下流转着淡淡的玄黄光泽。他身前并无案几,只虚悬着一尊缓缓旋转的、由玄黄二气凝聚而成的微缩三足小鼎,鼎中似有文明薪火静静燃烧。
“陆宫主,叨扰了。” 清虚子拱手,目光在那尊玄黄小鼎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深邃道韵,心中暗凛。
“清虚子长老请坐。” 陆尘抬手示意,声音平和,“北冥苦寒,昨夜休息可好?”
清虚子依言在下首冰玉墩上坐下,闻言苦笑一声:“实不相瞒,贫道此来,除道贺之外,确有要事相商,且此事……与我那劣徒清岩有关,亦可能牵扯甚广,关乎洪荒安宁。”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这份坦诚倒是让陆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愿闻其详。” 陆尘不动声色,示意寒镜执事奉上灵茶。
清虚子深吸一口气,将清岩早年奇遇沾染“剑煞”、昨夜异动加剧、自己以“青冥照影剑”探查发现“寄魂噬念”之事,择其要点讲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戮影剑鞘等宗门隐秘,重点描述了那“眼睛”图案的诡异及其带有的“吞噬”、“寄生”特性,最后沉声道:“此物阴毒诡谲,绝非寻常剑煞或心魔,更似某种古老邪术所遗之‘念魂’。贫道怀疑,清岩当年所入遗迹,恐非善地,甚至可能与如今北冥肆虐之‘影’势力,乃至其背后之‘外道’,有千丝万缕之关联。”
他顿了顿,看向陆尘,目光诚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陆宫主身具玄黄大道,温润厚重,更曾直面外道秽源而重塑道基,不知……对此等阴邪寄生之物,可有见解或应对之法?贫道自知冒昧,然清岩乃我宗门翘楚,更是贫道师侄,实不忍见其被邪物侵蚀,神魂俱灭。”
陆尘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悬空的玄黄小鼎。待清虚子说完,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清虚子长老爱徒心切,陆某感同身受。只是……” 他抬眼,玄黄双眸直视对方,“长老所言‘寄魂噬念’,陆某未曾亲见,不敢妄断。然昨夜,确有一丝阴寒锐利、隐含吞噬之念的异力,自客院方向透出,引动陆某道基微澜。不知此异力,与长老所述‘念魂’,是否为同一物?”
清虚子心头一震。他自问昨夜封印及时,气息隔绝严密,却不想还是被陆尘察觉!此子灵觉之敏锐,道基感应之玄妙,远超他预估。
“陆宫主明察秋毫。” 清虚子叹道,“正是此物。依贫道看,此‘念魂’似对宫主之道基,或者说对宫主体内某种气息,反应尤为剧烈。不知宫主可曾察觉?”
陆尘不置可否,只是道:“大道万千,相生相克。玄黄厚德,或许恰是此类阴邪寄生之物的克星也未可知。只是,若要探明根源,甚至尝试化解,仅凭长老口述,恐难周全。”
清虚子听出了陆尘的言外之意——需要亲眼查看清岩状况。这无疑是将青云剑宗,尤其是清岩本人,置于陆尘的审视之下,其中风险不言而喻。但想到清岩愈发危急的状况,以及那“念魂”可能带来的更大隐患,清虚子只是稍作迟疑,便决然道:“若宫主愿施援手,探查清岩体内之患,贫道感激不尽。只是此物诡谲,恐有反噬之险……”
“无妨。” 陆尘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既在痛天道宫,陆某自有分寸。请长老将令徒带来此处。为免意外,还请长老与寒镜执事在旁护法。”
“这……多谢宫主!” 清虚子起身,深深一揖。他原本准备了更多说辞甚至交换条件,没想到陆尘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他有些意外,心中对这位年轻宫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多时,清漪搀扶着气息萎靡、面色青灰的清岩来到殿中。清岩见到陆尘,勉强行礼,眼中却难掩痛苦与一丝恐惧。陆尘示意他盘坐于殿心,不必多言。
“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陆尘声音平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抬手虚按,那尊悬空的玄黄小鼎滴溜溜旋转着飞至清岩头顶,洒下朦胧的玄黄光辉,将其笼罩。
清岩身体一颤,只觉得一股温润厚重、却又浩瀚无边的力量涌入体内,所过之处,那阴寒刺骨的痛楚竟被缓解了大半,暴走的黑气也似乎受到了压制,变得迟滞起来。他不由得放松了些许戒备。
陆尘闭上双目,眉心鼎印光芒微亮。他的神念顺着玄黄之气,悄然探入清岩体内。有玄黄道基的护持与压制,那“寄魂噬念”的反噬被降至最低。
神念“看”到的景象,与清虚子描述的相差无几,但更加直观、更加触目惊心。那盘踞丹田的漆黑阴影,那布满裂纹的灰色剑形源种,以及源种上隐隐浮现的、扭曲的“眼睛”图案,都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冰冷、贪婪与虚无之意。尤其是那“眼睛”,在感应到玄黄之气的靠近时,竟微微转动,“盯”向了陆尘神念的方向,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渴望、憎恶与忌惮的混乱意志。
“果然是同源而出的东西……” 陆尘心中暗忖。这“念魂”的本质,与他在沸血冰谷感受过的“旧痕”虚无之意,以及“影”之力的诡秘,确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凝练、更具“活性”,也更偏向于“锐利”的侵蚀,而非大范围的“污染”。它像是一把淬了剧毒、拥有自我意识的“意念之剑”,深深扎入了清岩的道基与神魂。
就在陆尘的神念仔细探查那“眼睛”图案,试图解析其更深层次结构时,异变突生!
他灵魂深处,那沉寂的青铜巨鼎烙印,忽然自行震动了一下!
并非受到攻击或威胁的震动,而是一种如同被同类的挑衅或异类的臭味激怒般的、源自本能的震动。
紧接着,一股温润却磅礴无比的力量,自陆尘血脉深处涌现,顺着他探出的神念,轰然冲入了清岩的丹田!
这股力量并非陆尘主动操控,更像是一种被动的、防御性的反击。
嗡——!
玄黄小鼎虚影骤然光芒大放,鼎身之上,原本模糊的山川地理纹路瞬间变得清晰可见,隐约间,似乎有无数古老而宏大的意念虚影一闪而过——那是二十四省山河意志的微弱共鸣!
那漆黑阴影与“眼睛”图案,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了无声的、却直刺灵魂的尖啸!它们疯狂地收缩、扭曲,试图抵抗那温润光辉的照耀。然而,玄黄之气中蕴含的那种厚重、承载、绵延不绝的文明生息之意,正是这种充满“虚无”、“吞噬”、“寄生”特性的阴暗念魂的天然克星!
如同滚油泼雪,漆黑阴影在玄黄之气的照耀下,开始剧烈地消融、蒸发!那“眼睛”图案更是疯狂闪烁,试图闭合,却在那煌煌正大的文明光辉下无所遁形,图案边缘开始崩解、模糊。
“啊——!” 清岩发出一声痛苦与解脱混杂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体表渗出大量腥臭的黑灰色汗液。但他能感觉到,那盘踞体内百年、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与侵蚀感,正在被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强行拔除!
清虚子与清漪紧张地看着,手中捏着法诀,随时准备出手护持。寒镜执事也神色凝重,护在陆尘身侧。
陆尘自己也是心中微震。他没想到母亲留下的烙印反应如此剧烈,更没想到这烙印之力对那“念魂”的克制效果如此显着。他顺势引导着这股源自血脉烙印的力量,配合自身的玄黄道基,化作一道温和而坚定的“净化之火”,灼烧、瓦解着那顽固的阴影与“眼睛”。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当最后一丝漆黑的阴影在玄黄光辉下化为青烟消散,那灰色的剑形源种上的裂纹似乎都变淡了一些,虽然依旧残破,却不再散发那种邪恶的活性,反而透出一种历经磨难的古朴与黯淡。那诡异的“眼睛”图案,更是彻底消失不见。
陆尘收回了神念与玄黄小鼎,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也微微浮动。此番净化,虽主要依靠母亲烙印之力,但他作为引导与载体,消耗亦是不小。
清岩则直接瘫软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面色却不再是青灰,而是多了几分虚弱的红润。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后怕。“师……师叔……我感觉……那东西……好像……被压制下去了!不,不只是压制,是被……驱散了很多!”
清虚子一个箭步上前,握住清岩手腕探查,片刻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激动之色:“果真!那‘念魂’的活性被大幅削弱,侵蚀之力十去七八!虽未根除,但隐患已去大半!清岩,快谢过陆宫主救命之恩!”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看向陆尘的目光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清岩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陆尘抬手制止。“无需多礼。此物阴毒,侵蚀已深,今日只是暂时压制驱散了其活跃部分,根植于道基与神魂深处的残损犹在,需日后徐徐图之,更需清岩道友自身以正道剑心持之以恒地磨灭。”
清虚子连连点头:“宫主所言极是!此番大恩,青云剑宗没齿难忘!” 他郑重地朝陆尘行了一个大礼,“宫主不仅修为通玄,更怀济世仁心,贫道钦佩之至!先前有所隐瞒,实乃宗门隐秘,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宫主海涵。贫道愿以心魔起誓,青云剑宗上下,绝无与‘影’势力或外道勾结之意,相反,我宗亦是受害者!戮影剑鞘失落,门人罹难,皆与此等阴邪之辈脱不了干系!”
他此刻态度已是大变,不仅是因为陆尘出手救了清岩,更是因为亲眼见证了那“念魂”在玄黄之气下的溃败,让他彻底相信陆尘所修之道,确实是对抗此类邪物的利器,也让他看到了彻底解决宗门隐患的希望。
陆尘调息片刻,脸色恢复如常,闻言淡淡道:“长老言重了。邪魔外道,乃洪荒公敌,陆某既遇此事,自无袖手旁观之理。至于贵宗隐秘,陆某无意深究。只是……” 他话锋一转,“此‘念魂’来历蹊跷,与‘影’及外道恐有干系。清岩道友体内隐患未除,那幕后黑手或许仍有感应。不知长老接下来有何打算?”
清虚子正色道:“经此一事,葬古渊之行,迫在眉睫。无论为寻回宗门至宝,为查明当年真相,还是为彻底根除清岩体内之患,那处遗迹,都必须再探!只是其中凶险莫测,单凭我青云剑宗之力,恐难成事。贫道冒昧,恳请陆宫主相助!我青云剑宗愿以北冥之事为酬,更可立下盟约,自此与痛天道宫互为奥援,共抗邪魔!”
他终于提出了结盟的请求,姿态放得极低,诚意十足。
陆尘沉吟片刻。青云剑宗毕竟是南赡部洲有头有脸的正道宗门,其实力与人脉不可小觑。与其为敌,不如化为助力。况且,葬古渊的线索确实重要,无论是为了追查“影”与外道,还是探究母亲烙印与那“念魂”的奇特反应,都有必要一探。
“联盟之事,关乎两方气运,需从长计议。” 陆尘缓缓道,“不过,探查葬古渊,铲除邪魔隐患,陆某亦有此意。清虚子长老若不嫌弃,可暂留北冥,待陆某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务,调集人手,再与长老共商探渊之策。至于清岩道友,可留于道宫,由陆某定期以玄黄之气助其稳固,压制残念。”
这已是应允了合作,并给出了实质性的帮助。
清虚子大喜:“如此甚好!多谢陆宫主!贫道即刻传讯回宗,禀明此事。我师徒三人,便叨扰宫主了!”
双方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清虚子才带着感激不尽的清岩、清漪告辞离去,返回客院休整。
殿内恢复安静。
寒镜执事低声道:“宫主,这青云剑宗……”
“暂可信,但需防。” 陆尘目送他们离去,玄黄双眸深邃,“清虚子或有隐瞒,但其救徒之心与除魔之意应是不假。与他们合作,利大于弊。不过,葬古渊之行,需做万全准备。厉血。”
“属下在。” 阴影中,厉血浮现。
“加派精锐,由你亲自挑选,开始针对性训练,准备探索葬古渊。同时,通过一切渠道,搜集所有关于葬古渊的记载、传闻,哪怕是只言片语,也不放过。”
“是!”
“另外,” 陆尘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清岩体内那残余的‘念魂’源种,虽被压制,但依旧是个隐患,也是个线索。尝试用‘墟影瞳’配合玄黄之气,看能否从其残留中,反向追踪到一丝源头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
厉血眼中精光一闪:“主上英明,属下立刻去办!”
陆尘微微颔首,望向殿外辽阔而寒冷的北冥天空。青云剑宗的意外介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带来了新的线索与盟友,也搅动了更深的漩涡。葬古渊,那片上古绝地,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影”、与外道、与母亲烙印的感应,又有何关联?
风暴,似乎正在远方汇聚。而他,需要在这风暴来临之前,积聚足够的力量,磨砺更锋利的刀锋。
(第25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