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浑浊的运河冰面上。曾经帆樯如林、人声鼎沸的“漕运咽喉”,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末日景象。巨大的漕船如同搁浅的巨兽,歪斜在干涸发臭的河床上,船底淤泥凝结成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运丁(漕运兵丁)和纤夫们蜷缩在破芦席棚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如同等待死亡降临的枯骨。
李老栓看着女儿干裂的嘴唇,又望了望空空如也的米袋,布满冻疮的手哆嗦着伸向腰间生锈的镰刀。他猛地起身,踉跄冲向不远处一小片枯黄的芦苇荡!
“老栓!你疯了?!”一把拽住他,“那是河道衙门种的!割了要杀头的!”
“杀头?!” 李老栓猛地回头,眼中是野兽般的绝望,“不割!我闺女现在就饿死!割了!狗官来了,老子用这条命换她一口吃的!” 他甩开赵大膀,疯了一样挥镰砍向芦苇!锋利的苇茬割破手掌,鲜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温暖的暖阁内,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身着貂裘,慢条斯理地品着碧螺春。坐着漕运总督穆彰阿的心腹师爷钱贵。
“张大人,” 钱贵满脸堆笑,递上一份礼单,“今年天寒河冻,漕船受阻,穆中堂(穆彰阿已升任军机大臣)忧心如焚啊!这点‘炭敬’,不成敬意,还望大人…在河工疏浚上,多费费心?”
张文浩眼皮都没抬,指尖在礼单上“纹银五万两”的字样上轻轻一点,鼻腔里哼出一声:“费心?钱师爷,你看看外面这冰封千里!是费心就能疏通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钱贵笑容不变,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穆中堂说了,只要能让漕船‘动起来’,哪怕只动几艘,堵住朝中那帮‘海运派’的嘴…事成之后,扬州盐商孝敬的那份‘引窝银’(盐引垄断利润),分您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张文浩眼中精光一闪,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穆中堂体恤下情啊!也罢,本官这就命人凿冰!再征发民夫三万,日夜疏浚!就算把河床挖穿,也要开出一条道来!”
道光帝绵宁(已继位)面沉似水,御案上摊着两份针锋相对的奏折。
“皇上!运河自清江浦至高邮段,淤塞如脊!非人力可速通!今冬奇寒,冰厚盈尺,漕船寸步难行!百万漕粮滞留河道,霉烂可期!数百万漕丁、纤夫嗷嗷待哺,冻饿倒毙者日增!速开海禁,试办海运!以江南沙船,载粮北上,直抵天津!此乃活民、裕国、解燃眉之急唯一生路!”
“皇上!海运风波险恶,漂没之虞十之八九!且祖宗成法,漕粮关乎社稷根本,岂可假手商贾?运河虽暂阻,乃天时不济,非人力不逮!若弃河运而就海运,则百万运丁、沿河百万仰漕为生之民,立成饿殍!数百年漕运根基毁于一旦!此议实乃动摇国本,万不可行!”
“活民?饿殍?国本?” 道光喃喃自语,手指烦躁地敲击着奏折。他眼前仿佛看到清江浦冻饿倒毙的运丁尸骨,又看到陶澍描绘的海上巨浪吞噬漕粮的恐怖景象。祖宗之法与滔天巨浪,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传旨!” 道光猛地抬头,眼中是帝王的决断,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命陶澍、张文浩、穆彰阿即刻进京!朕要…亲听廷辩!”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强行征发的民夫在河道上凿冰疏浚,一处冰层突然大面积崩塌!数十名衣衫单薄的民夫瞬间掉入刺骨的冰窟窿!岸上监工的河兵非但不救,反而挥舞皮鞭抽打试图营救的同伴:“不许停!继续挖!耽误了张大人的工期,你们都得死!”
混乱中,一群双眼赤红的运丁在赵大膀带领下冲上河堤!他们看到了李老栓——他怀里抱着刚咽气的女儿,手里还攥着几根沾血的芦苇。
“狗官!还我闺女命来!” 李老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举起镰刀冲向最近的河兵!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 积压的绝望如同火山爆发!数百名运丁、民夫如同愤怒的洪流,抓起铁锹、扁担、石头,扑向河兵和督工的衙役!
河兵们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些“顺民”如此疯狂!皮鞭和刀枪在绝望的人潮面前瞬间被淹没!惨叫声、怒骂声、骨头碎裂声在冰冷的河道上空回荡!鲜血染红了未化的积雪和浑浊的冰面!
炭火熊熊,气氛却比屋外寒冬更冷。
“皇上!各位大人!请看!清江浦至淮安段,河底已高于河岸!此乃‘地上悬河’!年年加高河堤,岁岁征发民夫,耗银何止千万?今冬冰封不过雪上加霜!运河命脉已断!海运虽有风涛之险,然江南沙船千艘,船主皆世代海商,熟稔水道!以利驱之,重赏严罚,漂没之损,远低于运河之耗、运丁之殇!此乃天赐活路!”
穆彰阿面沉如水,冷笑道:“陶大人好一张利口!海运?说的轻巧!沙船商贾,唯利是图!漕粮乃天庾正供,岂能托付商贾之手?海上若遇飓风,百万石军粮民食尽付东流,你陶澍有几个脑袋够砍?再说运丁!运河两岸,靠漕运吃饭的百姓何止百万?你废了河运,就是断了百万生路!是逼他们造反吗?!”
河道总督张文浩立刻附和:“穆中堂所言极是!运河淤塞,皆因天时不正,人力岂能逆天?臣已征发民夫五万,日夜疏浚,不日即可通航!此时改海运,是动摇国本,自毁长城啊皇上!”
陶澍怒极反笑:“自毁长城?穆中堂!张大人!你们扪心自问,年年报上来的‘河工银’‘漕项银’,当真都用在河道上了吗?!清江浦运丁民变,冻饿倒毙,尸横遍野!这就是你们要保的‘国本’?!这就是你们嘴里百万生民的‘活路’?!”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布帛,赫然是清江浦运丁血书!“皇上!这是数百运丁以血指印泣告!请皇上御览!”
道光帝看着那刺目的血书,又看看穆彰阿、张文浩瞬间煞白的脸,再望向陶澍那悲愤而坚定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运河的哀嚎与大海的咆哮,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嘉道年间漕运危机与海运之争,是传统帝国治理模式在近代化挑战面前进退失据的缩影:
因此,清江浦的冰封河床与运丁血泪,紫禁城廷辩的激烈交锋,共同构成了帝国漕运命脉崩塌的悲怆图景。道光的“试办”海运,是一次怯懦的突围,未能拯救垂死的运河,也未能抓住拥抱海洋的时代契机。当鸦片的浓烟遮蔽海疆时,帝国的血管,已在内部的溃烂与僵化中,流尽了最后一滴生机。
乾清宫的廷辩尘埃落定,陶澍带着“试办海运”的苦涩诏书黯然离京。穆彰阿与张文浩对视一眼,嘴角勾起隐秘的得意。而此刻,一匹快马冲破风雪,直入江苏巡抚衙门!信使浑身是冰,呈上染血的塘报:
几乎同时,广州十三行密探的八百里加急也送入养心殿:
运河的血火未熄,南海的炮声已震天动地!帝国的黄昏,在内外交迫的惊雷中,骤然跌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