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评述结合)
曾国藩晚年,曾与心腹幕僚赵烈文有过一次着名的夜谈。赵烈文预言清王朝“殆不出五十年”将土崩瓦解。曾国藩听后,沉默良久,喟然长叹:“吾日夜望死,忧见宗佑之陨。君言殆是。” 这位刚刚被尊为“中兴第一名臣”、挽救了王朝命运的老人,对自己毕生功业所支撑的大厦,竟抱有如此深沉的悲观。这矛盾的一幕,恰是评价其“立功”复杂性的绝佳注脚。
事功一:平定太平天国——挽狂澜于既倒,还是逆历史潮流?
让我们回到咸丰初年。太平军从广西一路横扫至南京,八旗绿营望风溃逃,半个中国糜烂。咸丰皇帝在朝堂上痛哭,大臣束手。此刻,一个在籍守制的侍郎站了出来,以一己之诚,募乡勇,组湘军。
从屡败屡战的靖港、湖口,到血战连年的安庆、天京。曾国藩用了整整十二年,硬生生将那个差点掀翻清朝的洪杨政权扑灭。站在清廷立场,这是 “再造玄黄,功莫大焉” 。咸丰、慈禧两朝皇室,视其为救命恩人;天下士绅,感激他保住了名教伦理和身家财产。若无曾国藩,清王朝很可能提前五十年终结,后续的洋务运动、维新变法乃至辛亥革命,都将无从谈起。从这个角度看,他确是一位“补天者”,修补了王朝即将倾覆的苍穹。
然而,转换视角,评价便截然不同。太平天国运动,尽管有其落后性和破坏性,但它本质上是底层民众对清王朝腐朽统治的一次总爆发,是近代中国社会矛盾积累到顶点的产物。曾国藩站在了起义军的对立面,他保卫的,是一个腐败、专制、阻碍社会进步的封建政权。湘军攻破天京后的屠城暴行,更使其“卫道”形象沾染了残酷的血色。在革命史观下,他自然是 “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 ,是维护反动统治的帮凶。
事功二:开启洋务运动——近代化的先驱,还是徒劳的裱糊匠?
如果说镇压太平天国是“破”,那么推动洋务便是曾国藩试图的“立”。亲历战争,他痛感西方“船坚炮利”的威力。于是,这位理学名臣,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事:造枪炮、造轮船、译西书、派留学。
安庆内军械所的第一台蒸汽机,江南制造局的第一艘兵轮,第一批留美幼童登上的远洋轮船……这些“第一次”,像在古老帝国沉闷的铁屋上凿开了一扇扇气窗。曾国藩是这些事业最早、最重要的推动者和保护者。他提出的“师夷长技以制夷”,为封闭的中国指明了一条务实的自救之路,拉开了中国近代工业化的序幕。就此而言,他是当之无愧的 “近代化先驱” 。
但先驱的局限同样明显。他的洋务思想,严格框定在 “中体西用” 的范畴内。他要的只是西方的“技”与“器”,用以巩固清朝这个“体”,而对腐朽的封建政治制度、科举取士、伦理纲常,则坚决维护,不容丝毫触动。这就好比一座房屋,梁柱已遭白蚁蛀空,他却只忙着用西洋涂料粉刷外墙,用新式玻璃修补窗户。李鸿章后来将他比喻为“裱糊匠”,可谓一针见血。洋务运动未能使中国真正富强,甲午一战便检验出这种“裱糊”的脆弱。曾国藩开启了学习西方的门,却也为这学习设定了一个难以突破的天花板。
他个人对此亦有清醒的无奈。 天津教案的打击,不仅在于个人荣辱,更在于他发现自己笃信的“忠信”外交和本国微弱的技术实力,在列强赤裸裸的强权面前不堪一击。他晚年对王朝命运的悲观,或许正源于对自己所立功业“治标不治本”的深层失望。
客观评价
评价曾国藩的“立功”,必须置于具体的历史语境,并区分不同层面的影响:
1 短期效应与长期后果的悖论:短期看,他成功镇压太平天国,为清王朝续命数十年,维持了相对稳定的内部环境,客观上为洋务运动等改革尝试提供了可能的时间窗口。但长期看,他维护的旧秩序愈稳固,进行根本性社会变革的阻力就愈大;他开创的“兵为将有”模式,更直接削弱了中央集权,为后来的军阀割据埋下祸根。其功业在当下是“补天”,在长远却可能延缓了“换天”的进程。
2 主观动机与客观效果的分离:曾国藩的主观动机是忠君卫道,维护儒家文明。但客观上,他镇压太平天国的过程,加速了清朝军事权力的下移和汉族官僚集团的崛起(“督抚专政”),这本身就动摇了满清皇权的根基。他推动洋务,本为“制夷”自强,客观上却引入了新的生产力因素和西方思想,不自觉地为日后颠覆旧制度的变革埋下了种子。历史人物的作为,其影响常超出其本意。
3 道德判断与历史判断的区分:从儒家士大夫的道德标准看,他平定叛乱、忠于朝廷,是完美的臣节。从近代民族主义或阶级视角看,其镇压民众、对外妥协则有损道义。然而,纯粹的历史判断或许更应关注其行动的 “历史必要性”与“历史可能性” 。在当时的条件下,一个受传统教育浸染的士大夫,除了尽力维护既有秩序并尝试有限改良,是否有更进步、更可行的选择?苛责古人易,理解其时代困境难。
4 “补天者”与“裱糊匠”的一体两面: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比喻,实则统一于曾国藩一身。他确实在王朝即将崩塌时挺身“补天”,展现了个人的巨大能量和责任感;但他修补所用的材料(理学思想、湘军体系、洋务技术)和努力的方向(维护清室),终究只是在旧框架内进行“裱糊”,未能也无力进行结构性重建。这正是他那一代“中兴名臣”的共同悲剧:他们看到了问题,并付出了巨大努力,但其认知和工具,无法解决时代提出的全新课题。
总而言之,曾国藩所立之功,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充满了内在的张力与悖论。他既是旧秩序的拯救者,也是其缺陷的体现者;既是新时代的叩门人,又是旧时代的守墓人。他的事功,像一座巨大的纪念碑,正面铭刻着“忠诚”与“中兴”,背面却暗刻着“局限”与“未竟”。评价他,不是要简单地将其归入“功臣”或“罪人”的阵营,而是通过他极端复杂的人生,去理解一个古老文明在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所经历的阵痛、挣扎与艰难的转型第一步。
---
事功显赫,争议滔天。然而,曾国藩还有另一重常常被其军政光芒所掩盖的身份——一个深刻的思想者和笔耕不辍的立言者。他的家书、日记、奏稿、诗文,不仅记录历史,更蕴藏着其独特的处世哲学、用人智慧与文学追求。这些文字,如何穿越时空,至今仍被许多人奉为圭臬?在“立功”的喧嚣之后,让我们潜入他的精神世界,看一看这位复杂人物在“立言”上的建树与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