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乾宁殿。
皇帝萧云璟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只是那张威严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丝毫节日的喜庆,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殿下,萧文烨面如金纸,浑身瘫软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启桓则负手而立,神情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说吧。”
萧云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谁先说?”
萧文烨身体一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启桓上前一步,淡淡道:“父皇,儿臣无话可说。”
“今夜之事,周通将军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他将那个录音设备,呈了上去。
总管太监李忠,小心翼翼地接过,在萧云璟的示意下,按下了播放键。
“给本王开炮!”
“轰碎他!!”
那癫狂的嘶吼,在大殿之中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萧云璟的脸色,又阴沉了一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忠关掉。
他没有去看那个物证,也没有再看萧启桓,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萧文烨身上。
“老二,你还有什么话说?”
“父皇儿臣儿臣”
萧文烨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儿臣知错了!”
“儿臣一时糊涂,被嫉妒蒙蔽了心智!求父皇饶命啊!”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乞求那万中无一的父子之情。
然而,萧云璟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下旨将二皇子打入天牢,甚至废为庶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
许久之后,萧云璟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一道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口谕,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传朕旨意。”
“燕王萧启桓,即刻返回封地,不得有误。”
萧云璟顿了顿,目光转向瘫软的萧文烨,声音陡然转冷。
“二皇子萧文烨,骄纵妄为,目无国法,着即刻解除监国之权,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钦此!”
旨意简单得令人发指!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严厉惩处!
对于私调火炮,谋害亲王的萧文烨,仅仅只是一个“禁足府中,闭门思过”?
而对于受害者的萧启桓,则是“即刻返回封地”?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甚至是在偏袒二皇子!
萧启桓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父皇不是在偏袒老二,他是在告诉所有人,皇子之间的争斗,无论多激烈,多出格,只要没死人,他都可以容忍。
他要的,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儿子,而是一个能从血腥争斗中,最终胜出的强者!
老二虽然输了,但大哥的刀还悬在自己头上。
这盘棋,还没结束。
“儿臣,遵旨。”
萧启桓躬身领命,没有丝毫异议。
萧文烨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竟然只是被禁足?
他劫后余生地瘫在地上,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萧启桓准备退下之时,总管太监李忠,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将他引到偏殿。
“殿下,这是陛下给您的。”
李忠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由黑檀木制成的密封小盒。
“陛下让奴才转告您一句话,”李忠的声音压得极低,“这盘棋,陛下想看到最后。”
“殿下手要稳。”
李忠的话,如同暮鼓晨钟,在萧启桓心中轻轻敲响。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黑檀木盒,入手冰凉。
他知道,这小小的盒子里,装的绝不是什么赏赐,而是父皇真正的意图,是这场残酷棋局的下一招。
“多谢李公公。”
萧启桓对着李忠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金吾卫指挥使周通,早已在殿外等候。
“殿下,末将奉旨,护送您即刻出城。”
周通的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
“有劳周将军了。”
萧启桓没有回燕王府,甚至没有片刻停留。
皇帝的旨意是“即刻”,他便要做出“即刻”的样子。
但他并未直接出城,而是在周通的“护送”下,车队绕行至燕王府侧门。
沈墨卿与几名心腹飞快下车,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几个早已备好的包裹和信笺。
“有劳周将军稍候。”
萧启桓隔着车帘对外面说道,声音平静。
周通看着王府门前那几个面带忧色却纪律井然的下人,眼神微动,抱拳应是。
车厢内,萧启桓将几封密信交给沈墨卿:“按计划行事,让王府众人分批出京,我们在前面的沧州汇合。”
做完这一切,车队才在数百名金吾卫的簇拥下,真正朝着朱雀门行去。
天色,已经蒙蒙亮。
肆虐了一夜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京城的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沿街的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
昨夜的炮声与厮杀,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味,和某些角落里无法被白雪完全掩盖的暗红色,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马车辚辚,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整个京城,仿佛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剧变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当送行的队伍,抵达高大巍峨的朱雀门时。
萧启桓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城门洞旁的避风处,正孤零零地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
马车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望来。
正是六皇子,萧烈。
他身上穿着厚厚的裘衣,脸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
看到萧启桓的队伍出现,萧烈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四哥!”
他跑到萧启桓的马车旁,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一丝如释重负。
萧启桓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已经装好了行囊的马车,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昨晚,他让萧烈“无知和怯懦”,是给他一个置身事外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这个六弟,在目睹了皇子相争的残酷之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的,不是怯懦,而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自己身上!
“六弟,想好了?”
萧启桓的声音平静无波。
“上了我的车,可就下不去了。”
萧烈深吸一口气,昨夜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却占据了上风。
他看着萧启桓那双深邃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甚至有些泛红。
“想好了!”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
“与其留在京城这座牢笼里,等着哪天被当成弃子稀里糊涂地死了!”
“我宁愿跟着四哥,去燕地为自己搏一条活路出来!”
“好。”
萧启桓赞许地点点头,“上车吧。”
萧烈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自己的车夫和下人交代了几句,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萧启桓的马车。
周通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却没有阻止。
陛下的旨意,只是让燕王离京,并未说不许带上六皇子。
“开城门!”
随着周通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在“嘎吱”的巨响中,缓缓打开。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萧启桓的马车,缓缓驶出朱雀门,踏上了返回燕地的路途。
就在马车即将消失在官道尽头时。
萧启桓似有所感,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城墙。
城墙之上,一道身着华贵宫装的倩影,正凭栏而立,在风中衣袂飘飘。
是长公主,萧紫韵。
她也在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隔着遥远的距离,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但萧启桓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
萧启桓嘴角微翘,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
京城,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