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又是何种光景了。
而城墙上的长公主萧紫韵,看着那远去的车队,许久未动。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自己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的亲弟弟,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而这个一直以为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四弟,却在绝境之中,撕开伪装,露出了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獠牙。
“老四”
她轻声呢喃。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马车驶出京城地界,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六皇子萧烈,依旧处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对未来的迷茫之中,他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启桓没有理会他,而是拿出了那个黑檀木盒。
他摩挲着盒子表面光滑的纹理,手指在严丝合缝的边缘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灵丹妙药。
盒子里,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萧启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展开宣纸。
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一列名字。
足有三四十个。
吏部侍郎,王德海。
户部主事,孙乾。
大理寺少卿,李牧之。
宣威将军,赵括。
龙骧将军,钱峰。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简单标注了其派系。
“大皇子党”、“二皇子党”,甚至还有几个,被标注为其余皇子党。
这些人,无一不是朝廷三品以上,或手握兵权的实权人物。
这是一份足以让整个大晟朝堂,都为之地震的名单!
萧启桓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不是一份黑名单,也不是一份白名单。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
是父皇,假他之手,想要清除的名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纸张的最下方。
那里,是皇帝萧云璟亲笔所书,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只有一句话。
“朕的儿子,不能只会守成。”
轰!
萧启桓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父皇所有的意图!
父皇不是在让他们兄弟相争,他是在养蛊!
他将整个大晟的朝堂和天下,都当成了一个巨大的蛊盆!
大皇子、二皇子、还有自己,都是他放进去的蛊虫!
他不在乎谁用什么手段,不在乎谁死谁活,他只要最后,能从这个蛊盆里,爬出那只最强、最毒、最能适应一切的“蛊王”!
而这份名单,就是父皇扔进蛊盆的“饲料”!
他默许大皇子以“清君侧”为名,挥师燕地。
也默许自己,以同样的理由,去反击,去清洗!
这些名单上的人,无论他们是忠于老大,还是忠于老二,在父皇眼中,都已经是“不合格”的臣子,是需要被淘汰的冗余。
他借着儿子们的手,来完成朝堂的大换血!
好狠的帝王心术!
萧启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便宜父皇,只是一个掌控欲强、心思深沉的封建帝王。
现在看来,他远远低估了这位帝王的冷血和疯狂!
当然,萧启桓明白,这份名单上的臣子,对于他萧启桓王朝来说是冗余的。
但是同样,如果是大皇子继位,或者二皇子翻盘,他们手上同样会有一些名单。
那时候,萧启桓相信,包括沈墨卿、刘洪、张忠在内,都会在榜单上。
父皇这看似帮忙,实际上也是对萧启桓的警告。
你想置身事外,不可能,父皇不答应!
你要么一起被淘汰,要么只能嬴!
“四哥你怎么了?”
萧烈的声音,将萧启桓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看到萧启桓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萧启桓缓缓抬起头,看着一脸关切的萧烈,眼神复杂。
他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盒子。
“没什么。”
他淡淡道,“只是突然觉得,京城的天,比燕地的雪,还要冷。”
萧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萧启桓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父皇的这步棋,看似给了自己一把尚方宝剑,一道“合法”清洗政敌的许可。
但同时,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把自己,彻底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他若赢了,便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若输了,便是为新王登基铺路的祭品。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选择。
“呵”
萧启桓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那笑意里充满了荒谬与冰冷的杀意。
“好一个养蛊!好一个帝王心术!”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不是皇子们的脸,而是前世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词句: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先知和手段,可以在这封建的棋盘上游刃有余,做个逍遥王爷。
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被扔进蛊盆里,供人观赏、随时可能被捏死的虫子!
“父皇这是聪明呢,还是老糊涂啊,真不怕我把所有皇子都‘吃’了?”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燕王府的斥候,快马加鞭地追上了车队。
“殿下!八百里加急军情!”
沈墨卿接过军报,掀开车帘,递了进来。
萧启桓睁开眼,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殿下,大皇子的先锋部队,已进入燕地,正向蓟州城逼近!”
来了!
萧启桓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燃起了一股冰冷的战意。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告诉大哥,我萧启桓回来了!”
北境,燕地。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
大皇子萧明睿,身披重甲,立马于一座高坡之上,遥望着远处那座雄伟的城池。
蓟州城。
燕地的门户,也是他此次“清君侧”行动的第一个目标。
此刻,他的心情极好。
数日前,他安插在京城的探子传来密报,除夕夜宴之后,二皇子萧文烨已布下天罗地网,对萧启桓展开绝杀。
算算时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弟,此刻怕是早已尸骨无存。
一个死了的燕王,一片群龙无首的封地。
这简直是上天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殿下,先锋大将高将军,已率五万大军,兵临蓟州城下!”一名副将上前禀报道。
“嗯。”
萧明睿满意地点点头,
“城中可有反应?”
“回殿下,蓟州城城门紧闭,但城墙之上空无一人,不见守军旗帜。”
副将禀报时,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与警惕。
萧明睿眉头微皱:“空无一人?”
“哼,故弄玄虚。”
另一名谋士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王虽死,但燕地兵马尚在,这会不会是空城计?”
萧明睿闻言,发出一声冷笑,马鞭遥指蓟州城,语气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空城计?”
“不过是双方权衡下的粉饰。”
“本王如今带甲十数万,兵锋正盛!”
“他一座小小的蓟州城,就算里面藏了十万兵马,本王何惧之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高将军,派一支先锋营前去叫阵,试探虚实。”
“若半个时辰内城门不开,便架起云梯,给本王攻进去!”
“我倒要看看,一个没了头的蛇,还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