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殿内，那一声“混账”的余音，似乎还未散尽。
龙案上的裂纹，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所有人的心头。
皇帝萧云璟缓缓坐回龙椅，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重新恢复了深不可测的平静。
但李忠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比雷霆之怒更加恐怖的漩涡。
“李忠。”
“奴才在。”
李忠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有丝毫抬头。
“你说，老四这封折子，是写给朕看的，还是写给满朝文武看的？”
萧云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李忠心上。
李忠身体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是送命题！
说写给陛下看的，是说陛下被儿子拿捏了。
说写给满朝文武看的，是说燕王在煽动舆论，对抗皇权。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李忠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回陛下”
“燕王殿下，或许只是少年意气，受了委屈，想向陛下讨个公道。”
“公道？”
萧云璟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他这是在问朕，这个‘公道’，朕给不给得起！”
他拿起那份名单的誊抄件，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
“他把朕的考题，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还附上了他的答案。”
“朕的儿子，这是在教朕怎么当皇帝啊！”
话音落，萧云璟将那份誊抄件，随手扔进了面前的炭盆。
纸张遇火，瞬间蜷曲，化为黑色的灰烬，如同那些在名单上，已经注定要消逝的命运。
“传旨。”
萧云璟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
“召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
“是！”李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
燕王殿下从北境扔回来的这块石头，即将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北境，蓟州城外三十里。
大皇子萧明睿的营地，愁云惨淡。
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每一个士兵的心里。
他们看向蓟州城的方向，眼神里不再是建功立业的渴望，而是对未知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极致恐惧。
军心，已然涣散。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萧明睿端坐主位，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下方，数十名将领谋士，分坐两侧，却无人言语。
三天。
整整三天，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愤怒，却又无计可施。
“殿下，不能再等了！”
一名性如烈火的将军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拱手道：“那萧启桓分明是在羞辱我等！”
“末将愿立下军令状，率领死士营，绕道奇袭，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为先锋营的兄弟们，讨回一个公道！”
“公道？”
萧明睿抬起眼皮，声音沙哑，“拿什么讨？”
“让你的人，再去尝尝那‘天雷’的滋味吗？”
那将军被噎得满脸通红，却无法反驳。
“殿下”，另一名谋士起身，忧心忡忡地道：“军中流言四起，说”
“说燕王有鬼神相助，是真龙天子！”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燕王来攻，我军自己就要崩溃了！”
“够了！”
萧明睿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猩红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退？本王身后，是父皇的猜忌，是朝堂的耻笑！”
“进？是那该死的老四，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
他知道，萧启桓在等。
等他自己走进那座城，走进那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囚笼。
良久。
萧明睿缓缓坐下，眼中的疯狂与不甘，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输了先手，输了气势，但他不能输掉全部。
“来人。”
他声音低沉。
“殿下！”
“备马。”
“备最好的酒。”
“本王，亲自去会会我那位好四弟！”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殿下，不可！”
“此去无异于龙潭虎穴！”
“殿下三思啊！”
萧明睿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劝谏。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大帐，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如同巨兽般蛰伏的蓟州城，眼神复杂。
“他敢设宴，本王就敢赴！”
“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就在萧明睿的亲卫牵来战马之时。
一名斥候，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报！”
“殿下！蓟州城城门开了！”
斥候的声音都在颤抖。
“一支一支车队，从城里出来了！”
车队？
萧明睿瞳孔一缩。
他正准备入城，萧启桓的人，却出城了？
这是什么意思？
大帐前的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满心疑窦。
“多少人？什么阵仗？”
萧明睿沉声问道，心中那股不安再次升腾。
“回殿下，只有只有一辆马车，百余骑兵护卫。”
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他们他们打着燕王仪仗，正朝我们大营，不紧不慢地过来了！”
什么？！
萧明睿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萧启桓，竟然只带百余人，就敢闯他十万大军的营地？
狂妄！
这是何等的狂妄！
“殿下！他这是自寻死路！”
先前那名请战的将军大喜过望，“我们即刻布下埋伏，只要他一入营，便万箭齐发，将他射成刺猬！”
“没错！殿下，天赐良机啊！”
“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群情激愤。
然而，萧明睿却没有下令。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死死地盯着远方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自寻死路？
不。
那个能用“天雷”屠杀他五万先锋的人，会这么愚蠢？
这分明是更深层次的蔑视！
他根本不屑于在城中设伏，而是直接来到了你的面前，当着你十万大军的面，告诉你：我想杀你，与你人多人少，无关。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绝对碾压！
“都给本王闭嘴！”
萧明睿厉声喝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从萧启桓出城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彻底易手。
他现在但凡敢有半点异动，那座蓟州城里，不知道会有多少“天雷”和“火流星”，在等着他。
“传令下去。”萧明睿的声音嘶哑。
“大开营门。”
“任何人，不得妄动！”
“本王亲自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