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的车队,行进得非常缓慢。
为首的,正是那辆萧明睿在城外见过的玄黑马车。
车前,刘洪与张忠,一左一右,策马而行。
张忠的怀里,抱着那支造型诡异的“连发火铳”,眼神如鹰隼般,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壁垒森严的大营。
他身后的百余名燕王亲卫,人人背负着同样的“火铳”,神情冷峻,步伐整齐。
那股肃杀之气,竟让对面数万大军的军威,都为之黯然。
当车队行至营门前时,萧明睿已经带着一众核心将领,站在那里等候。
他看着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萧启桓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在京城时的王爷常服,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不是来闯龙潭虎穴,而是来友人家中做客。
“大哥,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萧启桓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跳下马车,目光扫过萧明睿和他身后那些面色各异、手按刀柄的将领,笑容更盛。
“怎么?大哥这是不欢迎我?”
“还是说,这营中的酒,没有我城里的香?”
萧明睿的脸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萧启桓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神情复杂。
他承认,他小瞧这个四弟了!
这个在京中纨绔了十来年的皇子,原来有这么深的手段。
现在他身后,十万大军的性命,都系于他一念之间。
“四弟说笑了。”
萧明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能亲身前来,是为兄的荣幸。”
“既然来了,便请入帐一叙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好啊。”
萧启桓毫不客气,迈步就向营内走去。
沈墨卿和六皇子萧烈,也跟在他身后,下了马车。
萧烈的手心全是汗,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像是踩在刀尖上。
这太疯狂了!
四哥竟然真的带着他们,走进了敌人的心脏!
张忠和刘洪,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卫,寸步不离地跟在萧启桓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毫不掩饰地对着周围。
那冰冷的金属杀意,让大皇子军的士兵,无不感到脊背发凉,连与其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一行人,就这么在数万敌军的注视下,穿过营地,走进了中军大帐。
这大皇子别说是想摆鸿门宴,埋伏五百刀斧手了。
这是直接就是反客为主!
大帐内,早已备好了酒宴。
萧明睿在主位坐下,萧启桓则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双方的将领,分列左右,剑拔弩张。
“四弟,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明睿挥退了侍女,亲自为萧启桓斟满一杯酒,开门见山地问道。
萧启桓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大哥,这酒,杀气太重。”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慢悠悠地掏出了那个黑檀木盒。
“咔哒。”
盒盖弹开。
他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宣纸,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萧明睿面前。
“大哥征战在外,消息闭塞。”
“这份父皇亲手为我们兄弟准备的‘年礼’,你应该还没见过吧?”
萧明睿的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如同索命的鬼符,赫然在列。
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他麾下的心腹,是他争夺天下的根基!
而每个名字后面,那朱笔标注的“大皇子党”五个字,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球上!
“父皇的朱批吏部王德海宣威将军赵括”
萧明睿的嘴唇哆嗦着,每念出一个名字,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质问道:“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这不可能!父皇他”
萧启桓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这是父皇的礼物。”
“也是父皇的刀。”
“他老人家,嫌我们兄弟斗得不够热闹,特意送来了一份死亡名单。”
死亡名单!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萧明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抓起那张宣纸,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朱批,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希望,都死死地网住,让他无法呼吸。
吏部侍郎,王德海。
这是他母家的远亲,在朝中为他奔走的核心人物!
宣威将军,赵括。
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将领,此刻就坐在这大帐之中!
这上面的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未来版图的基石!
可在父皇眼中,他们竟然都该死?
“不不可能”
萧明睿失神地喃喃自语,“父皇父皇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萧启桓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大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站起身,走到萧明睿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清君侧?”
“你真以为,父皇默许你起兵,是看重你的军心,是想给你一次表现的机会?”
“别天真了!”
萧启桓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敲碎着萧明睿最后的幻想。
“在你眼里,这是皇子夺嫡,是兄弟相争。”
“可在父皇眼里,这只是一场游戏。”
“一场名为‘养蛊’的游戏!”
“我们,你,我,老二,还有那些没上台面的弟弟们,都是他亲手放进这个蛊盆里的虫子!”
“而这份名单,还有那些被他默许我们争夺的权位、兵马、土地,都只是他扔进来的饲料!”
“他不在乎我们谁死谁活,也不在乎我们用什么手段。”
“他只想高高在上地看着,看着我们互相撕咬,互相吞噬,直到最后,爬出那只最强、最毒、最能让他满意的‘蛊王’!”
“轰!”
萧启桓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萧明睿的天灵盖上。
“不你胡说!”
萧明睿猛地站起,状若疯虎,一把揪住萧启桓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咆哮。
“父皇最看重的就是我!”
“我是长子!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他怎么可能把我当成蛊虫!”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了不甘与最后的挣扎。
然而,当他对上萧启桓那双古井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睛时,所有的气焰仿佛被瞬间抽空。
是啊如果父皇真的看重他,又怎会坐视老二在京中坐大?
又怎会对自己起兵“清君侧”不闻不问?
又怎会将这份写满了自己心腹的死亡名单,交到老四手上?
那残酷的真相,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中反复切割。
“嗬嗬”
萧明睿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揪着萧启桓衣领的手无力地滑落。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帅椅上,一屁股瘫坐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宣纸,眼神从疯狂、不甘,渐渐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一种所有信念和骄傲都被彻底碾碎后的空洞。
养蛊原来,他引以为傲的戎马生涯,他苦心经营的宏图霸业,都只是一场供人观赏的虫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