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乌漆嘛黑的黄龙山脉中，杨鹤率领着一群人抹黑走到了山顶。
半夜奔袭，看着远处趴在地上与周边灰烬极为不符的叛军，杨鹤不由微微抬手，比划了一下手势。
见状，贺虎臣微微点头，随即从腰间取出烟花，对准天空。
‘咻——’
‘砰’！！！
声音响起，安静的大地被瞬间惊醒！！
洛川县看守水源的一万明军开始向着山中靠近，杜文焕舍弃城池，率领剩馀所有兵力先是前往白水县，抵达两县中间后，开始向着山脉靠近。
至于白水县的兵力，亦是舍弃城池，由留进入山中。
战争一触即发！
杨鹤挥手，让贺虎臣制造声势，扬起巨大灰烬，让下方的人以为这边兵力极多，全都调头过来，从而忽视以扇形驻守的另一侧明军。
可是，等到杨鹤看到调头回来的叛军后，却瞬间皱眉。
人数不对！
“杨鹤！”
一声大喝，让杨鹤瞬间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位涂满灰烬、全身黑漆漆的人影站在北面，手握长刀，直指他的脑袋！
“未曾想你竟亲自前来，看来是我把你想严重了，到了现在，你竟还是如此不智！”
“不智？哼。”冷哼一声，杨鹤掀开嘴角的黑布，露出被严重烧伤的面容：
“向死而生而已，何况，种怀谦，你若是谨慎，不妨看看你的身后，现在你是否还认为我不智？”
闻言，身影不由回头看去，瞬间便看到了领兵进入山中的众多火光！
此刻刘应遇虽然距离此地还有些距离，但这点距离，完全杀不了杨鹤！
不过，在杨鹤眼中，种怀谦回头只是看了一眼便又转了过来。
“杨鹤，说你不智仍是不智，你前有杜文焕，后有刘应遇，可最后的胜利，你看得到吗？！”
“看不到又如何，能够拉着天纵英才的三公将军一起陪葬，我此生亦是足矣！”
“那你就这么确定，你看到的是我？”
“什么？”
“杀杨鹤，定陕西！！！”
一声怒吼瞬间炸响在夜空！
不等杨鹤惊疑，种怀谦一声令下，原本处于杨鹤山下的起义军瞬间向着山上进攻，完全忽略掉身后还在向前推进的明军！
而另一侧站着的种光道等人，则是快速向着杨鹤冲去！
可就在他们动的瞬间，明军也开始加快速度！
刘应遇的大军侧面遇袭，高迎祥满脸灰烬拿刀就冲！
杜文焕以下打高，正面对上牢牢封锁在白水县与洛川县之间的王大梁！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谋划，每一面的战斗皆是正面硬抗！
夜色愈发深沉，在察觉到只有左翼受到进攻，并且左翼部队快要坚持不住，刘应遇终于咬牙下达命令，将右翼部队调头，共同面对左翼部队。
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决定，让喊完话爬到这里的种怀谦露出了笑容。
“杀！！”
待刘应遇听到声音，不由两眼崩裂地看向右翼。
为什么？
为什么种怀谦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这边？！
两个方向皆遭到进攻，刘应遇部队开始快速溃败。
火光一灭，天色太黑，战场太乱，起义军人人都是乌漆嘛黑，尸体倒在地上，流出的鲜血也是沾满灰烬，以至于杀到最后，种怀谦都不知道趴在灰烬的尸体究竟谁才是刘应遇。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因为今夜就是杨鹤的死期！
将剩馀的起义军快速收拢，种怀谦便领着他们冲向杨鹤的所在方向。
那边还有一万部队无兵坚守，若是夹在杨鹤与明军之间的起义军被赶尽杀绝，那围杀杨鹤的计划很可能就会落空！
等到种怀谦赶到的时候，山顶战场也是陷入焦灼当中。
涂满灰烬的起义军与满身黑色衣服的明军展开厮杀，中间被夹着的起义军在苦苦支撑，前有杨鹤、后有明军。
至于杨鹤，身边兵力则是快速减少！
“杨鹤已死，还不快快投降！！”
看着杨鹤左躲右闪的身形，种怀谦突然大喊，率先冲向杨鹤所在位置。
听到这句齐声呐喊，杨鹤不由心中愤恨，也是连忙指挥身边的人进行回击。
“三边总督在此，叛贼何不赶快投降！！”
混乱的战场，谁也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他们皆是认为，自己的主心骨都还活着！
一场更加残酷的厮杀正式展开！
夜色更加深沉。
无数生命陨落在这片土地，有的人只是想吃饱饭却不知为何走到这等地步，有的人只想守住自己热爱的土地却不知为何将刀指向了自己所守护的人。
待到黎明初晓，零星的战斗在边角不时发生，站在混乱之地上的，只剩一群浑身涂满灰烬的人。
活下来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边，享受到温暖的阳光，死了的人两眼瞪大看着黎明的天际，看不见天边的破晓。
战争总是残酷，没有人想要直面战争，可不去战争，哪会有接下来的和平？
直至整个战场一片寂静，寂静的只有扬起的灰烬落在地上的声音。
突然，一个声音缓慢却又清淅地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
“种怀谦，呵，你赢了。”
杨鹤瘫倒在地上，浑身灰烬，他的身上还压着贺虎臣的尸体。
贺虎臣是为了保护他死的，临死前贺虎臣曾让他装死倒在地上，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活到最后的原因。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这个老人，贺虎臣这名虎将完全有逃出的希望。
后悔吗？
杨鹤并没有这种感觉，反正，他也快要下去陪贺虎臣、曹文诏、曹文耀，后不后悔还重要吗？
这一战自己最初有料想到会输吗？
只是一瞬，杨鹤便不再理会这个想法。
他装死活到了现在，难不成还要装死活到京师？
自己懦弱了吗？
自己胆子变小了吗？
自己好象真的老了。
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只能靠着装死才能继续苟活？
当年直指天启的勇气去了哪里？
费力的搬开贺虎臣的尸体，随手抓了一把灰烬洒在贺虎臣死不暝目的眼上，杨鹤用刀作为断掉的左腿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满头贺虎臣的污血。
站起身，看着周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尸体，杨鹤没有任何伤感，只是单腿站着，将刀缓慢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目光凌然看着远处始终都没有靠近的种怀谦。
“种怀谦，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不过一陕西鲫鱼，后面，会有人收拾你的，我在下面等你！”
仰头看天，杨鹤声音悲愤：“陛下，老臣羞愧苟活于天下！”
“先走一步！”
‘噗嗤’一声，杨鹤手上的刀瞬间划过他的脖颈。
待尸体落在灰烬上，种怀谦这才上前半步，不过也就只有半步便不再走动，而是驻足原地，看着遍地狼借。
所有活着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死去的人双眼无神的看向天空，似乎在问，为何自己人要杀自己人。
自己在边境守护的，难道不是这些人？
不知何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王大梁拜见陕西王！”
王大梁单膝下跪，脸色严肃无比。
“我等拜见陕西王！！”
看着高迎祥他们，种怀谦不动声色，目光转向愣神还在站着的诸多起义军，缓缓举刀说道：
“诸位，迟早有一日，我要扫清这天下浑浊。”
“迟早有一日，我要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迟早有一日！我要这天下重见太平！”
“诸位可愿随我一起共定天下？！”
黎明下，声音在山中回荡。
“我等拜见陕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