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缓缓行进在山间的泥路,两旁堆积的腐叶被牛车的木轮驶过,带起山间的气味。
溪水自山顶顺着山壁向下奔流,撞上岸边的石子,打起水花重新跌落回小溪,声音悦耳怡人。
赤松和乌柏交错着生长,互相争夺着天空的领地,赤松似乎更胜一筹,午时的日光刺透针叶,在牛车上印下独特的斑纹。
陈明坐在牛车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晃荡着双腿,欣赏着四周的景色。
灵魂和身体在此刻无比的契合,仿佛陈明真的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牛车行驶出山间,远处绿油油的稻田出现在眼前,成片的稻田里成群的人影正在劳作。
待牛车靠近,除草的老翁望向车队,认出锦衣卫的服饰赶忙偏过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穿过稻田,牛车路过一片村落,土坯房和茅草房无序的交叠在一起,村口聚着一群孩童好奇的打量着车队。
其中一个孩童对着牛车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引的其馀孩童发笑,但没过一会便被留家的老妇人们驱离回家。
正午饭时,村落内却没升起炊烟,陈明知晓是因为大明现在以一天两餐为主,但总觉得景色里少了一丝人气。
其原因有很多,比如:
战后大明经济凋敝,人口、粮食都有限,而且朱元璋带头推行节俭政策,自己平日里只用两餐,民间自然也是如此。
而且早上去田里劳作,中午再回去做饭,吃完后又要回田里,对于百姓来说徒增负担,眈误农事,索性早上多吃点,待太阳落山前回家再吃晚餐。
陈明一直吃三餐,不仅是他有前世的习惯,而且医馆相对而言还是很赚钱,他又是家中的独生子宝贝的紧,故他是一直吃的三餐,不夸张的说,他的伙食比朱元璋都好。
牛车继续行进临近应天府城,城墙下因自然灾害而被迫离家的流民聚集在一起,用稻草破麻搭成简易的居所。
按大明律他们都违法了路引之策,但留在家乡迟早都要被饿死,只能成为流民。
因为流民没有路引,守城的将士不能将人放入城内,流民只能聚居在城墙外,靠着城内时不时发放的救济粮度日。
朱元璋也知道此事,他想管,却有心无力,朝廷能拿出救灾的物资只有那么多,必须得先紧着灾区,安抚灾区。
逃出来的流民毕竟是少数,只能让他们自生自灭,朱元璋便默认了这块局域存在。
此时,在离陈明最近的那批流民中,一个妇人护在怀中、约莫五岁的小女孩瞪大眼睛,紧紧看着陈明手中装烧饼的布袋。
陈明看不得这些,拿出袋子里最后一块烧饼打算递给小女孩,却被齐纹拦了下来。
“御使不可。”
陈明质问道:“她又不是赵瑁,只是个孩子,你也舍不得?”
“属下并非此意,御使若将烧饼给了女孩便是害了她一家。”
陈明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齐纹的意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道理太简单,简单到有些残忍,陈明只能将烧饼装好,装作看不见。
好在此时城内出来了一伙推着粥桶的人,流民们纷纷靠了过去,陈明的心里才好受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陈明想起前世的和平生活,无论是谁,就算再苦再累至少都不会饿肚子,而这些流民一天只有这一顿,有时好几天才能有这一顿,只能算是活着。
陈明想着牛车里的那些银锭,看着挣扎求生的流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想法此刻被无限放大,生根发芽。
“这是城内的哪户在施粥?”
“今日是韩国公,几位国公皆在轮流施粥。”
陈明记起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国公李善长,精明、瑞智,带着一点狡黠,这是陈明对他的第一印象。
不论这些勋贵出于什么心思,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好,为了在朱元璋那树个好印象也罢,还是真的如此善心,总之能真的施粥帮助这些流民就是件好事。
牛车驶过城门,外城的景象瞬间变得不同,行人脚步纷纷,车马络绎不绝,沿街的商户叫卖着各类货物,一副盛世来临的景象。
仿佛刚刚看到的那一幕是陈明的错觉,隔着一面墙,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先前感受自然的十五岁少年灵魂隐藏了起来,四十多岁的灵魂开始占据思维,陈明开始反思起自己。
他自小就长在这座城池里,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及消息的闭塞,让他自然的以为外面的世界差的不会太多,毕竟都是一个国度。
现在想想,陈明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前世的世界,不同的国家间都有那么多的贫富差异,自己穿越一趟居然把明初各地想的都和京城一样。
牛车在齐纹的驾驭下穿过内城城门,眼前的景象变回了陈明这十几天熟悉的场景,一座座深宅大院围绕着皇城创建。
住在内城的非富即贵,要么是当朝功勋,或者皇上赏赐高官的住宅,只有极稀少的宅邸是被商人买去。
这些商人为的就是想离皇上更近一点,好拉高自己的身价,因为在明初商人的地位很低,衣服、用品等都有严格的限制。
常说的士农工商,商人是被放在最后的,而且明朝的路引制度,对商人就非常不友好,无论进货送货都要路引,没有路引不单单是被扣押货物那么简单的事情。
在朱元璋看来商人的流动性强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之一。
可朱元璋虽然嘴上嫌弃,但他也知晓商人对国家的重要性,比如他允许商人子弟参与科举,并没有在政策上贬低商户群体,而且他自己也办了几处皇家商铺,毕竟没人会嫌钱多,哪怕他是皇上。
内城路上的行人变得稀少,大多是马车行驶其中,不复外城的热闹氛围,走在路上的大多是各府负责去外城采买、办事的仆从。
达官贵人们若想亲自去买东西,也只会选择在内城那几处特定的皇家商铺,通常不会自降身份去外城。
只有极少数官员因为是朱元璋赏赐的宅邸,家族中又并不殷实,帮衬不了自己,而单靠朝廷的那点俸禄,根本养不起仆人的清流们,才会让自家夫人亲自去外城采买。
牛车缓缓驶过最后一道木门,进入陈明熟悉的北镇抚司后院,但陈明此刻已没有刚出发时的心情,复杂的思绪在他脑海里久久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