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皇上那替你作保了,但能不能活还要看你自己。懂吗?”
诏狱内条件最好的牢房内,开在高墙顶部的窗户洒下太阳的馀晖,照在两位少年的面庞上。
长相阴柔的少年,脸色难看至极,他嘶吼着:“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就不能让他们隐姓埋名的活下去吗?”
另一位少年长相明朗,此刻面部却没有任何表情,象是一座石象静静的注视着阴柔少年。
“这是战争,若你是掌权者会想着留他们一命吗?”
陈明的声音很平静,却象一柄利刃刺向李寻。
李寻眼神狠辣的盯着陈明,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他从嘴里挤出字眼。
“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相信李思会告诉我的。”
陈明说完话直接起身走出牢房。
“你休想!我叔父定不会说的!”
陈明停步片刻,随后继续向关押着李思,也就是博彦的牢房走去,只留给李寻一个背影。
由于博彦的拒不配合,他的牢房已经改换成了和赵瑁的同款牢房。
博彦那张显得富态的面容此刻满是污秽,他时常保养、精致的羊角胡也被干涸的血液粘连在一起,沉重的铁链和满身的伤痕限制着他,博彦只能靠在墙上休息。
他闭着眼,听着牢门打开的声音,淡然开口:
“陈御使,戏演的不错。”
陈明没否认,也没承认,他让牢房内守卫出去,只留二人在内:“博彦统领这是你我第三次见面了吧。还要谢谢你提前劝降李寻。”
博彦费力的睁开肿胀的眼皮,笑道:“同样是少年,李寻倒是被我养的更象个孩子。”
陈明端着杯茶水递到博彦嘴边:“奉陛下之命,我要所有藏在大明的北元密室成员的信息,希望博彦统领配合。”
博彦配合着陈明的动作喝下茶水,许是牵动了伤口,他剧烈的咳嗽起来,缓了缓才说道:
“我很好奇,一个医户家的少年看起来倒象是经过了生死。陈御使能告诉我原因吗?”
陈明将空杯收回,继续说道:“尽管我答应了李寻认下那件事,但李寻究竟能不能活下去不是我能决定的,还得看博彦统领。”
两人自说自话,仿佛听不见对方的问题。
博彦继续道:“我无子,李寻这孩子是我从小带大的,笨是笨了些,但总归有些血脉在,看起来还算顺眼。”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将他培养成我手下最利的剑,但这孩子越长越象我年轻的时候,不服输、脾气倔、一无是处还总想证明自己。”
“我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了。”
“陈御使能保他一世太平吗?”
两人的神色皆平淡的可怕,视线相交在一起,终是陈明败下阵来,率先回答。
“除非他能安分守己。”
谈判一但丧失了主动权,就只能被人家牵着鼻子走,陈明比起博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先是激怒李寻,让李寻情绪失控,两间牢房隔的不远,博彦一定能听到动静,若博彦能被此影响了心绪,自己就能占了上风。
但他的心态才刚有些变化,虽然算计的还行,做起来还是不够老练。
“一半,正好我看有些人也生了反心,你也好在朱元璋那里交差。”
“你还觉得北元能回来?”
博彦自嘲的笑了笑:“回?回哪去?现在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统领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留一半?”
“那你说朱元璋借胡党杀功臣,为什么也要留一半?”
“这不是一回事。”
“是!但是有区别吗?老子乐意。”
两件事确实不是一回事,朱元璋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防止动摇统治,博彦则是为了给李寻多留些筹码,好让李寻能够活下去,只是以陈明的阅历他还想不到这点。
但猜不到也有猜不到的好处,陈明直接掀桌子换话题。
“统领觉得是前元好还是如今的大明好?”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博彦对时局的想法,他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反正已是将死之人,他也想一吐为快。
“都烂,硕鼠存世,民不聊生。大元官场是从上往下烂,朱明官场是从下往上烂。”
“赵瑁已经被抓,他贪腐的钱财我们已经找到了。”
博彦嘲笑道:“你认为我是在说赵瑁?呵,还以为你是神童,看来我是高看你了。”
“答案就摆在这里,是历朝历代无一人知晓吗?我这个外族都能知道,但纵观古今却无一人去做,能不能暂且不提,是无人敢去不想!”
“水能载舟,亦能复舟。如此至理名言,皆做口头之语,说之即忘,满腹经纶,又有何用?”
陈明对博彦的论调倒是挺意外,没想到他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不过陈明有自己的理解,谁年轻时候还没当过愤青,大道理他能说一箩筐。
其实陈明并不觉得博彦有错,只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结束战争,战争不结束现在说发展都太早了。
“外患未定如何养内?南宋何其富足,然其结局如何?统领所言有理,但时局不同便有先后之说,否则岂不重蹈复辙?”
博彦愣了愣,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陈明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若无国,怎能天下大公?若无国,怎能各尽其责?若无国,怎能夜不闭户?若无国,怎能天下大同?!”
“是故,北元必伐!元明无法共存!只有归为一统才可去实现大同。”
博彦咂舌,似乎有些信服陈明的话,但毕竟身份不同,他问道:
“元人就只能做牺牲品?享不得大同?”
“非也,自始皇一统六国,中原一统立一国,汉时,不过百年,韩楚之论便消失殆尽,皆称汉人,再至盛唐,西域番人也能自称唐人。”
“且皇上称帝前,曾在《谕中原檄》中言明,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故,元人又有何不可?”
陈明实则是在强词夺理、偷换概念,外族明明都是被打服了,不得不从。
但不影响此刻在博彦的心中掀起一场风暴。
博彦看向陈明,问道:“若我全盘托出,你当如何处置?”
“杀人者偿命,偷盗者判刑,悔改者我必尽力保之,助其成我大明子民。”
博彦颔首,随后叹了口气,喃喃道:“朱明有你,当真天命所归。”
“罢了!我会给你手书一封,送到城外紫金山头陀寺离休和尚手中,我的人自会投案,还望御使莫要食言。”
陈明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言语竟真的说服了博彦,内心欣喜不已。
“齐纹!拿笔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