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感慨。
这两个年轻人,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彻底洗刷之前“抱团违规”的污点,在他面前搏一个忠勇可靠的名声。
但,就凭这份敢为人先的勇气就足够改变陈明对二人的看法。
他连忙让两人起身,沉声道:“好!有胆色!我保证,此法绝无害处。非但没有害处,更是大有裨益!孟七,准备好器具,我先亲自为赵四和孙狗儿接种!”
孟七早已按陈明的吩咐,提前准备好了煮沸消毒过的小银刀、干净的瓷碗和纱布。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明亲自操作示范。
他小心地从一头牛身上的痘疱中取出微量浆液,然后用小银刀在赵四挽起衣袖的左臂上,轻轻划了一道不足半寸,仅破表皮的浅痕,将牛痘浆液仔细涂抹上去,再用干净纱布略微包扎。
整个过程简洁利落,手法娴熟,这得益于府中的那些牛。
虽然用皮下注射的方式更好,但想要普及就得用这个时代可普及的方式来操作。
赵四咬着牙,额角冒汗,但一声没吭。孙狗儿紧接着也接种完毕。
“好了,这几日手臂或许会红肿、起个小疱,人也可能有些发热,都是正常反应,多喝开水,休息一下便好。”
陈明对两人,也是对所有人说道,“最多七八日,便会痊愈!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染上天花!”
虽然两人是在陈明说奖励前主动站出来的,但陈明依旧打算给予奖励。
他当即吩咐孟七,“取两块上好的五花肉来,给两位拿回去补补身体。”
孟七很快从马车里提出两条油光锃亮、足有二斤重的五花肉。
那肥瘦相间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肉!实打实的肉!还是这么好的五花肉!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少人开始仰头张望。
这年头,寻常农户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荤腥,更别提这样大块的好肉。
虽然,他们在陈明的田庄内比外面要好些,但也是每三日只能开一顿荤,而且每个人能分到的少的可怜,能有两口就算不错了。
赵四和孙狗儿眼睛都看直了,手都有些发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肉块。
冰凉油腻的触感提醒他们这不是梦。
两人激动的不行,方才接种时的那点紧张和疼痛忘的一干二净。
“谢……谢老爷恩赏!”
两人声音都有些变调,捧着肉,腰弯得极低。
对他们二人来说,这份奖励,不仅意味着陈明彻底原谅了他们之前的过错,更是一种公开的肯定和褒奖!
两人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瞬间变了,从之前的平淡甚至略带疏远,变成了羡慕。
陈明笑着摆手:“是你们自己挣的!这肉拿回去,和相熟的人分着吃,补补身子。这两日不必多休息,不要做重活。”
陈明随即看向人群,声音朗朗:“今日凡自愿接种牛痘者,皆可领一刀肉!我陈明说话算话
大伙亲眼目睹了接种过程,似乎并不如想象中可怕。
再加之赵四、孙狗儿两人的那一番慷慨陈词摆在眼前,人群中的恐惧稍减,但尤豫仍在。
而且再加之这块肉,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老爷!俺种!俺也种!”
“给俺记上名!俺家娃多,正缺油水!”
呼啦啦,一下子涌出来十来号人,争抢着跑到陈明面前,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就连几个原本躲在人后、满脸惧色的妇人,也被这气氛感染,犹尤豫豫地想往前凑凑,想离近些确认肉的真假。
就在这时,周留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老汉在庄子里人缘好,年纪大,经历多,不少人都相信他。
他先是对着激动的人群虚按了按手,骚动竟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看了看赵四和孙狗儿,又望向陈明,深深作了一揖。
“老爷大恩!给活路,还给保命的法子。老爷,您是大星宿下凡来救苦救难的。俺这条老命是捡回来的,信您!这痘,给俺种上!若真灵验,往后咱庄子的娃娃,就再不用受那天花阎王的折磨了!”
老汉的威望显然比两个年轻人高得多。
老汉没有提肉,但他这番话,却比肉的刺激更深沉,更打动人。
尤其是提到“娃娃”,许多为人父母者心头都是一震。
“周老叔说得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框站出来,“俺娘家村子前年闹天花,没了一半的娃……俺也种!为了娃!”
“种!老爷连皇子公主都救得,还能害咱泥腿子不成?”
“信老爷的!”
有了周留老汉的定心丸和情感号召,报名的人群更加踊跃,其中不乏老人和半大孩子。
很快,登记册上就写下了密密麻麻近百个名字。
陈明没有急于让所有人都上,而是让马青登记好自愿者的名字,分批有序的进行接种。
他亲自为前几批人接种,同时指点马青和另外两个前尚膳监的雕花太监,会雕花的一般手很稳,非常适合怎么来学习操作。
夕阳快要落山时,已有近百人完成了接种,但还有不少自愿者没接种上,因为今天就带了两头牛,再种下去陈明怕牛顶不住了。
公屋前,接种过的人聚在一起,互相看看对方的刀口和手上提着的肉。
而今日还未接种的,则远远看着,眼神复杂,好象有些羡慕。
陈明看出来了,当即道:“凡是先前报了名的,今日无论种没种上都能去孟七那领一块肉。”
果然,那批人瞬间喜笑颜开,就连不少还在观望未报名的人都咬咬牙上去报名了。
陈明很满意这个进度,再来个几次整个田庄内的所有人应该都能种上疫苗。
最后,他对所有人说道:“今日种了痘的,好生休息,若有不适,立刻告知马青。未种的,也不必急,这几日可看看他们的情况。我陈明以信誉担保,这个法子绝对的安全!”
离开田庄时,陈明回头望去。
暮色中,许多庄户们并未立刻散去,他们聚在公屋前,议论着今日这闻所未闻的“种牛痘”。
赵四和孙狗儿被围在中间,俨然成了焦点,两人虽然手臂微痛,脸上却洋溢着骄傲的神情。
陈明知道,信任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根发芽。
牛痘的推广,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而这田庄,也将成为他实践许多想法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试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