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那把锈剑,手心全是汗。
剑柄上的红布已经滑落,露出底下那个刻着“7”的凹槽。黑色珠子嵌在里面,像是长进去的一样。我能感觉到它在发烫,和雷角的温度呼应着。
谢清歌靠在断石边,慢慢站了起来。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血色,但眼神比刚才亮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前面那片空地。
黑袍人没动,还站在原地。他的手搭在剑柄上,下巴那道疤在微光下显得更深了。
我们谁都没说话。
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就震了一下。
再走一步,裂缝从脚底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铺开。裂口里透出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灰中带金,像是旧纸被烧到边缘的那种焦黄。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
一块碑,浮在半空中。
没有底座,也没有柱子撑着,就这么悬着,离地三尺。碑面很干净,一个字都没有,可你盯着看久了,字就自己出来了。
“法则由心生,万物皆可改。”
八个字,一笔一划像是刚刻上去的,还在往外渗那种灰金色的光。
谢清歌低声说:“这话听着不对劲。”
我没答话,眼睛没离开碑文。
雷角突然热了一下,不是疼,是涨,像是里面有东西要冲出来。我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那根小角,烫得缩了一下。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虚假信息源!建议立即摧毁目标!】
我冷笑一声。
上次它让我别碰数据团,结果那是唯一能打破围剿的机会。再上一次,它说糖豆不能点火,我扔出去却炸了半条街。现在它又来这套?
越是不让碰的东西,越可能是真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
谢清歌急了:“你疯了?它都报警了!”
“它一直都在骗我。”我说,“三百年前把我封进游戏,每天派任务控制我行动。买药、送药、数铜板、吃糖豆哪一件是我自己想做的?可只要我不做,惩罚就来了。迟到一秒,耳朵流血;少交一包药,骨头发冷。它不是在帮我活命,是在训练我听话。”
我顿了顿,看着那块碑:“现在它让我毁掉这个,你说它是真怕我找到真相,还是怕我不听命令了?”
谢清歌没说话。
黑袍人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你可以碰。但一旦碰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没有回头路了。”我说,“第四轮清洗今晚就要开始,所有分身都会被归零。赵铁柱那样的,不止一个。说不定我已经死过几十次,每次都被重置记忆,重新开始。我不想再当它的实验品了。”
我抬起手,朝着碑面伸过去。
指尖离那层光还有半寸,空气就开始抖。不是风,是空间本身在颤,像水面被手指划过。
就在这一刻,系统提示又跳了。
【最终警告:接触该信息源将导致认知污染,引发不可逆意识崩解!】
我还是没停。
手指穿过了那层光。
一瞬间,脑子里炸了。
不是疼,也不是晕,是无数画面挤进来。我看不见,但我“知道”——
有人在高处看着我。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坐在看不见的地方,面前摆着屏幕。屏幕上是我的脸,是我蹲在药摊后数铜板的样子,是我夜里溜去赌坊倒卖情报,是我用糖豆烧妖兽,是我抱着谢清歌从炼器坊逃出来。
他们一边看,一边记。
有人写:“第十七号容器情绪波动异常,疑似产生自主意识。”
有人回:“加强日常任务密度,增加恐惧反馈机制。”
还有人说:“等第三轮清洗结束,直接回收处理。这种变量留不得。”
我咬牙,手指没缩。
那些画面没消失,反而更清楚了。
我看到自己躺在一张金属台上,身上连着线,头上有环。我的嘴在动,好像在笑。旁边一个穿白袍的人皱眉:“他知道自己是假的?”
另一个说:“不可能。代码已经锁死,记忆碎片也打散了。他现在只是个会反应的模型。”
“可他在笑。”
“那就让他多痛几次。”
画面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
我站在一座山上,背后是雷云,手里拿着剑,对面站着玄霄子。他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我没说话,一剑劈下去。
那一剑,斩断了天。
然后我醒了。
不,不是醒。
是被拖回去的。
有人按住我,往我脑子里塞新的记忆,塞新的身份,塞一个新的起点——青阳镇,卖药老头,五十六岁,驼背,左眼浑浊。
他们说:“重启第十八轮测试。”
我张嘴想骂,发不出声。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我已经试过十七次了。
每一次,我都快摸到真相,每一次,都被拉回去重来。
只有这一次,我吃下了半颗九转金丹。
那不是系统生成的东西。
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我体内有真实的残渣,有真正的意识碎片。
所以我能反抗。
所以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把手放在这块碑上。
雷角猛地一震。
系统提示跳出来:
我笑了。
一百零五?
那不就是已经超出原本设定了吗?
说明我不是容器了。
我是溢出的部分。
是系统管不了的东西。
碑文的光变强了,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我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身体松了,像是绑了三百年的绳子,终于断了一根。
谢清歌喊了一声:“地下!”
我低头。
脚下的裂缝全开了。
一根根锁链从地底钻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断裂的、死气沉沉的,而是泛着幽光,像是活的一样。它们绕着碑文盘旋,一圈又一圈,像是在保护它,又像是在封印它。
黑袍人退了一步,锈剑横在身前。
“这不是重组。”他说,“这是回应。”
“回应什么?”谢清歌问。
“回应他。”黑袍人看向我,“它认出你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贴在碑上。
光越来越强,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照在地上的样子不像人,倒像是举着剑的神像。
我能感觉到体内的东西在动。
不是雷角,不是糖豆,不是药葫芦,是我本来就应该有的东西。
三百年前被劈碎,封印,抹除,但现在,它开始回来了。
谢清歌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我说,“但够用了。”
“够用就行。”她把玉箫横在胸前,“接下来怎么走?”
我看着那块碑,八个字还在发光。
“法则由心生,万物皆可改。”
如果是假的,系统不会这么紧张。
如果它是真的
那我现在就可以试试。
我松开手。
碑文的光暗了一下,但没灭。
我后退半步,抬起右手,雷角对准碑面。
“你说万物皆可改。”我开口,“那我就改一条给你看。”
空气静了一瞬。
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检测到高危行为!立即终止!立即终止!】
我没理。
体内那股热流顺着手臂冲上来,灌进雷角。角尖开始发光,不是紫电,是金白色,像太阳照在刀刃上的反光。
谢清歌屏住了呼吸。
黑袍人拄着剑,没拦我。
我知道我在赌。
赌这块碑不是陷阱,赌系统怕的不是虚假,而是真实。
我把力量推到极限。
雷角发出一声嗡鸣,像是琴弦绷到最紧。
然后我挥了下去。
一道光斩出去,直劈碑文。
没有爆炸。
没有巨响。
光刃碰到碑面的瞬间,像是被吸进去了。
碑文的字闪了一下。
“改”字的最后一笔,断了半截。
就在这时,地面剧烈震动。
所有锁链同时转向,朝我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