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上去的瞬间,光球动了。
它不是被动挨打的那种东西,反倒像等我很久了。雷角的光柱撞上去,它没炸也没闪,只是表面那层银色的符号猛地一缩,接着反弹出一道吸力。我的手根本收不回来,指尖直接贴上了球面。
那一秒,我听见系统响了。
声音很冷,像铁片刮骨头。我没来得及反应,光球就碎了——不是炸开,是顺着我的手指往里钻。一股热流从指尖冲上手臂,速度快得不像血在走,倒像是有人拿锤子把整条经脉砸通了。
眼前一黑,又亮起来。
金光从我眼里往外冒,控制不住。额间的雷角自己炸开,紫白电光噼啪乱跳,我不记得自己抬过手,可那些光已经飞出去了。空中全是符文,一圈圈转,自动排列成阵,像谁在天上写字。
谢清歌退了三步。
她原本站在我左前方,玉箫横着防备。结果一道符文擦过她肩膀,衣服当场裂开,人被掀出去半丈远。她落地就咳了一声,没说话,但箫尖立刻对准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不是在攻击别人,我是连自己都管不了了。
身体还站着,可脑子里像有两拨人在打架。一波是我这三百年的记忆——药摊、铜板、半夜数情报条子,赵铁柱偷泔水馒头塞给我,谢清歌第一次吹箫时眼角的红。另一波是更早的东西,山顶、雷云、玄霄子跪在地上求我别动手……那些事我记得,但我没经历过。
它们硬塞进来,压得我头要裂开。
“陈守一!”谢清歌手腕一抖,箫声响起,短促的一音,直刺耳膜。
这声音本该让我清醒,可它刚出口就被空中的符文吞了。那些字转得更快,甚至开始往下落,像雪,但烫得很。地面被烧出一个个小坑,裂缝一点点往外爬。
我张嘴想说没事,结果只挤出几个字:“……不是模型……”
话没说完,胸口一紧,喉咙发甜,一口血喷出来。膝盖不受控地弯了,整个人往下砸。地面硌得生疼,但我顾不上,双手抱头,只想把脑子里那股撕扯的感觉压下去。
没用。
越压越乱。
三百年的日子和那个山顶上的我来回撞,每一次碰撞都让雷角多爆出一道电。我能感觉到能量在往外漏,不是我主动放的,是身体撑不住了,在自爆边缘。
黑袍人动得很快。
他没冲我,也没去扶,而是拔剑直接刺向我后颈。剑尖贴着皮肤划过,破开一道口子,血流出来。那一瞬间,我脑子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清醒了半秒。
“醒过来!”他声音低,但很重,“这不是你的觉醒,是系统的陷阱!”
我没力气回头,只能趴在地上喘。耳朵里嗡嗡响,可我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话。
陷阱?
我明明打碎了碑文,轰了光球,它怎么会反杀我?难道从一开始,它就在等我动手?等我亲手把它放进自己身体?
又一阵剧痛袭来,比刚才更狠。我蜷起身子,手指抠进地面。体内的东西不止在翻腾,它们在重组,像是要把我拆了再拼一遍。雷角的位置开始发热,不是充电那种热,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谢清歌又吹箫了。
这次她咬破了舌尖,血点落在笛孔上。音调变了,更低,带着震颤。我感觉脑袋里的撕扯轻了一瞬,但很快,那股力量又回来了。而且这次,它顺着箫声反推回去。
她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住箫身,没再继续。
“它在读他的痛。”她说,声音有点抖,“你每试一次,它就学得更快。”
黑袍人没接话。他把锈剑插进地里,双手扶柄,整个人稳在那里。我眼角余光看到他左手按在左臂上,那里有一道旧伤,正微微发红。
空中的符文越来越多,已经开始自动连接,形成完整的环。地面的裂缝也变了,不再是乱七八糟的纹路,而是朝着某个方向延伸,像在画阵。我认出来了,那是创世碑文上的结构,只不过现在是由我泄露的能量在复刻。
我不是在失控。
我是成了它的笔。
黑袍人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沉,不像看一个快疯的人,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对我说的,是对谢清歌。
“再这样下去,他会先于我们所有人,变成这方世界的祭品。”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我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玄霄子以前送补药的时候也这么说过,什么“为了大局,牺牲难免”。可现在说这话的是黑袍人,是他拿剑刺醒我的人。
他不想让我死。
但他也知道,如果没人打断这个过程,我就算不死,也会被彻底改掉。现在的我不是容器了,我是材料,是燃料,是系统用来重启这片位面的引子。
我咬牙,想撑起来。
手刚撑到一半,体内又是一震。这次是从心脏位置开始的,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我眼前闪过一片金色,接着看到一些画面——不是回忆,也不是幻觉,是代码。
和我在药摊上收到的情报一样的格式。
三条信息,浮在识海里:
【卯时三刻,西市布行会炸】
【藏经阁第三层有本假《道藏》】
【你那温柔师尊,其实是杀你凶手之一】
这些是我最早接到的任务。那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日常派送,后来才知道,每一条都是在把我往真相里推。可现在看,它们不只是线索。
它们是种子。
种在我意识里的程序,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刻。等我打破虚假法则,等我触碰光球,等我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然后由内而外,把我改造成新的系统节点。
所以它不怕我反抗。
它需要我挣扎。
越挣扎,数据越完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编号是“第十八号”。
前面十七次,大概都是失败品。他们要么没撑到这一步,要么在最后关头被系统回收了。只有我,吃下半颗九转金丹,活过了十七次重启,还拿到了锈剑,见到了创世碑文。
我是唯一溢出的部分。
所以我能被选中。
不是因为我是真我。
是因为我足够接近,又足够不同。
“不能让它继续。”谢清歌的声音传来。
她重新站定,玉箫抬起,这次没有吹,而是将箫尾抵在地上。她的手指在笛孔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调音,又像是在计算节奏。
黑袍人依旧扶着剑,但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在准备下一步动作。
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要么打断我,要么杀了我。
可问题是,现在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哪部分是我,哪部分是程序。如果他们动手,会不会连最后一点“陈守一”也抹掉?
我想喊停,但发不出声音。
体内的冲突越来越强,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引爆一颗雷。雷角的光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照得地上影子乱跳。地面的裂缝已经连成了网,有些地方开始往上冒黑气,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谢清歌的手指停了。
她看向黑袍人,点了下头。
黑袍人抬手,握住锈剑剑柄,缓缓拔起。
他们的目标不是光球。
是正在被改造的我。
我闭上眼。
如果这是终点,那就来吧。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死了。
剑风起。
锈剑没有砍下来,而是横着扫过我头顶。一道剑气压下,直接斩断了空中正在成型的一圈符文。那些字炸开,化作碎光四散。紧接着,谢清歌的箫声响起,三个音,极短,极快。
这一次,它们没有被同化。
反而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周围的能量场。
我感觉脑子里的压力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我猛地睁开眼,右手撑地,左手一把抓住黑袍人的剑刃。
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在地面。
裂缝里冒出的黑气突然一顿。
空中的符文停止了旋转。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别毁我。”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让我……自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