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顾忧端着一碗，糙米混杂少量米糠的清粥，放在卧房中间的木桌上。
随后抬起头。
对着仍在忙碌的魏氏，轻声说道：
“娘。粥好了，趁热。”
魏氏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桌上仅有一碗米粥，疑惑道：
“怎么只有一碗？”
顾忧挠挠头，佯装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态，轻笑道：
“上完工有些顶不住饿，路上买了块饼子，已经吃过了。”
说着。
他拿起魏氏放在一旁的针线、衣物，熟稔地缝制了起来。
这时。
顾安也走了进来。
他倚靠在门框上，碗端得有些高，里面多是米糠，几乎看不到米粒。
比魏氏那一碗，差了许多。
魏氏看了二人一眼，低叹一声，也端起碗开始吃饭。
半盏茶后。
顾忧咬断针线，将缝制好的衣物，整齐地放在一旁。
踌躇片刻。
他看向魏氏：“娘……我想去学武。”
魏氏动作一顿，转眼又挤出一抹笑颜，说道：
“学武好，到时候去镖局，跟你大哥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她念叨着起身。
在床板角落的石缝里，摸索一阵，取出一个用粗布包好的钱袋。
摊开仔细数了数。
随后。
她将那些银钱，重新放入钱袋，递给顾忧：
“都是这两年你兄弟俩给的，娘都攒着，原本想着多攒些，给你俩说个媳妇……”
魏氏说了很多。
……
夜晚。
顾忧躺在床板上，辗转反侧，有些难以入眠。
魏氏给的银钱，加之自己平日省下的，仍旧差了些，恐怕得去钱庄借上一笔才行。
只是那利息……有些高。
习武之后，火窑那边的活计，也需要找个人帮忙顶工。
收入更少了一截。
往后的日子，恐怕得紧着些。
不过。
魏氏和顾安的吃食，却是不能眈误，得想些其他办法。
起初顾家日子还算过得去。
只是，原身身患寒疾，他穿越过来之后，也并未如同神迹般彻底恢复，只是勉强吊住了性命。
在床榻上躺了两个月。
期间药石不断，耗尽了积蓄。
最终只得变卖房产，搬到了现在这个更加混乱的住所。
顾忧翻了个身。
闭上双眼。
一道一尺长三指粗的符录，浮现在意识中，上面符文闪铄、流转。
是前世从一处道观求来。
他心底里揣测，这道符录，或许便是他穿越的原因。
记忆中。
观内老道给予他时，笑着说了一句：
“天道酬勤，必有所得。”
说完便急着将他赶走。
哪曾想。
出了道观，下山，转头便遇见失控的大运泥斗车。
一睁眼便到了这方世界。
老道所说，他觉得应是有所指示，来到这方世界之后，也多有尝试。
却始终不得要领。
扛货，乱打拳，翻墙，扔石子，吐唾沫……
全都试了个遍。
脑海中，悬着的那道符录，却是没有一丝反应。
不知……武学能不能行。
……
翌日。
顾忧一大早起来。
俯身从桌面底下，取出一粒两指粗细的泛白黑石块，将它放到桌面上面的匣子里。
那黑石块，叫做黑火石。
点燃之后，可持续散发一股暖意，温度不高，但是却能持续较长时间。
昨日高台周遭的四根柱子，里面便是燃着此物。
原先并不起眼，雪灾一来，反倒成了紧俏的物件，甚至有人暗地里称作“火钱”。
有时甚至比银子好使。
不过，顾忧用的这种，是内城老爷用剩下的，勉强能不被冻出毛病。
替换完火石。
顾忧又前往灶房，做了两碗米粥，递给顾安。
离开前，他再三嘱咐顾安，好好看家，照顾好魏氏。
做完这些。
他将银钱分作几份，塞进衣服草叶深处，藏在不同的位置。
推门而出。
一边嚼着难以下咽的黑石米，一边向着火窑的方向，快步走去。
昨日那个巷口。
砰——
右脚忽地踢到东西。
顾忧打了个趔趄，手中一松，啃了大半的黑石米滑落。
砸进雪堆。
他俯下身去，想要将它捡起来，却对上一双埋在雪中的眸子。
见状。
他立即起身，唾了一口：“晦气。”
随即加快步伐离去。
……
火窑的位置。
在紧贴着内城城墙的地方。
说是火窑，不过是替内城那些老爷们，挖、换黑火石的活计。
但是。
内城的老爷，不愿窑工从地上进去，免得脏了地方。
就在地底下，修建了阴暗、逼仄的三尺信道，窑工就象老鼠一般佝偻着身子。
爬进去。
把火石送到映射的地方。
夹杂冰渣的寒风，拂过火窑门前挂着的长幡，呼呼作响。
顾忧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有些阴沉。
寻人顶半日的工，工头再克扣了一成的份子，最终到手的便只有四成的工钱。
离开火窑之后。
他又阴着脸走进钱庄，直到过了一盏茶才出来。
钱庄门前。
顾忧侧过脸，啐了一口：“呸！全是黑心的东西……”
借十五两银钱，三个月后要还三十两，翻了一番。
绕过几条街巷。
前方高墙之内，传来对拳闷响，与用劲之时发出的呼哈，喘气声。
徐氏武馆，排云掌。
也是南城区内唯一一家武馆，据说学成排云掌之后，一掌便可拍断青石。
只是价钱有些昂贵，三十两银钱，可学三个月。
他早已打探清楚。
笃笃——
朱红大门前，顾忧伸手拉起门环，轻轻叩击两下。
“何事？”
还未开门，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已经率先通过厚重的大门，传了出来。
顾忧高声应道：“在下顾忧，前来拜师！”
吱呀——
木门打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着短褂，身形精壮的汉子探出头来，他将顾忧上下打量一番，侧开身道：
“进来吧。”
“多谢。”顾忧抬手一礼，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
是一间颇为宽敞的两进院子。
前院中央，摆着各种器具，十馀条汉子正在对拳，掌翻铁砂，或是静立站桩。
靠近院墙的位置，另有两排武器架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般武器都能找见。
连通前后院的门坎前。
一张梨木躺椅上，坐着一名双目微阖的白须老者。
他身着一袭灰色精壮，面色红润，露在袖口外的指节粗大，有力。
方才那精壮汉子，快步走到他的旁边，附耳低语：
“师父，前来拜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