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伸出两根手指。
“我带来的,是两样东西。盐,和铁。”
呼衍储眼中的威压一滞,眉头皱起,显然没明白这最寻常的两样东西,如何能成为扭转他质问的筹码。
陈远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一旁的乌勒。
“乌勒大哥,你从我那里换走的盐,可是比你在王庭里见过的任何盐,都更白,更纯,没有一丝苦涩?”
乌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雪盐,贵人们都抢着要。”
陈远又问:“你换走的那批短刀,是不是比你们部族里最好的工匠打出来的,还要锋利坚韧?”
乌勒再次点头,补充道:“我部族的勇士都说,那是他们用过最好的兵器。”
听着自己儿子的回答,呼衍储开始若有所思。
作为万夫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样东西在草原上真正的价值。
雪白的精盐,是财富,是能让牛羊更肥壮、战士更有力的根本。
精良的铁器,是生命,是能让他的勇士在白刃战中活下来的保障。
这两样,是支撑一个部族崛起的脊梁!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叔教我的,不止是兵法。”
“他留给我最宝贵的,是改良过的煮盐法,和炼铁术。”
“之前与乌勒大哥交易,只是小打小闹,因为我们手里缺人。”
陈远说到这里,抬眼直视呼衍储。
“等到开春,北伐大败,朔方郡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我会把他们都聚集起来,不出一年,我产出的雪盐,我打造的兵器,能数倍于原来的产量!”
“万夫长,一场胜利的虚名,确实不值得你们用数万人的性命去换。”
“但一个能源源不断产出精盐和铁器的盟友,够不够这个价钱?”
帐篷内,只有铜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呼衍储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看起来甚至没他儿子大的汉人小子,此刻提出的条件,让他不得不动心。
陈远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话锋一转,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再说说眼前的局势。”
“就算没有葫芦谷这一仗,檀石槐就会放过你们吗?”
“不会!”
陈远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田晏、夏育、臧旻三路大军,十不存一!这是大汉数十年来最惨的一次大败!”
“檀石槐的声望在草原上会达到顶峰,他下一步,必然是集成所有力量,挥师南下!”
“到那时,首当其冲的,就是夹在汉人和鲜卑人之间的你们,南匈奴!”
“与其被动地等着他打上门来,不如把葫芦谷这一仗的功劳认下来!”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告诉草原上所有部族,也告诉你们的单于——右贤王部,虽然在北伐中吃了亏,但依旧是草原上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既是压力,更是机会!一个足以让右贤王凝聚人心,集成力量的机会!”
“机会?”呼衍储打断他,“说得好听!”
“我怎么觉得,这是把我们整个右贤王部推到火坑里,替你那小小的坞堡挡住第一波怒火!”
“等我们和鲜卑人拼得元气大伤,你正好躲在山里积蓄力量,坐收渔翁之利!”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揭穿,陈远却不慌不忙。
“万夫长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我们共同的敌人!”
“南匈奴内迁,本就是为大汉守边,大家都是为了大汉!”
“我陈家坞亦是大汉子民,我们本就该站在一起!!”
“我为王部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盐、铁器,换取王部的庇护,换取一条安全的商路,换取你们的牛羊马匹!”
“我提议,让我们,结成真正的盟友。”
“我做你们的后勤,你们做我的靠山。”
陈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陈家坞,愿与右贤王部,唇齿相依,携手抵御外敌!”
……
“呵……呵呵……”
许久,一阵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笑声响起。
呼衍储缓缓站起身,他那魁悟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陈远完全笼罩。
他走到陈远面前,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陈远的肩膀上。
“好!”
“好一个陈家坞!”
“好一个陈远!”
呼衍储没有再说话,而是绕着陈远走了一圈,那双眼睛,仿佛要将这个少年看穿。
他想到了北伐惨败后王庭里压抑的气氛,想到了右贤王日渐紧锁的眉头。
无数风险与机遇在他脑海中翻腾。
最终,他停下脚步,重新坐回主位。
他没有再看陈远,而是拿起自己的弯刀,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刃口,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许久,他才将弯刀插回鞘中,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同类的,带着极度欣赏与一丝忌惮的复杂目光。
“我儿说你是个聪明人,他说错了!”
“你这家伙,分明是天神派下来,要搅动这整个草原风云的妖孽!”
“草原上从不缺赌徒,你的狠辣和算计,都象极了年轻时的檀石槐……”
“不过,你比他更让我喜欢!因为你的根,在大汉!”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吼道:“来人!”
帐帘掀开,两名亲卫快步走了进来。
“备我最好的战马!给陈小兄弟,还有他身后的十一位汉家勇士,全都换上最好的坐骑!”
“是!”
呼衍储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乌勒。
“去,把那颗鲜卑狗的脑袋,用我最好的那块丝绸包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等祥瑞之物,必须由我亲自呈给大王!”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向陈远。
“小兄弟,你说的没错,但这笔买卖,太大,我做不了主。”
“你,现在就跟我走,去见右贤王!”呼衍储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过我提醒你,大王比我更难对付,王庭里盯着我父子的人也多的是。”
“有你这份筹码,我有七成把握能让大王动心,但剩下的三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远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下。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从一个挣扎求生的小小坞堡之主,到即将面见一方草原霸主,成为可能影响未来格局的执棋人。
这盘棋,从他走出葫芦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越下越大了。
他看了一眼帐外那片无尽延伸的营地,和那片苍茫的天空。
骰子已经掷出。
现在,他要去见的,是这张赌桌上,最大的那个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