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储那高大的身躯如一座移动的铁塔,挡住了吹向陈远等人的寒风。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人。
目光扫过同样轻松跨上马背的陈远,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跟紧了!”
一声低喝,呼衍储策马而出。
一行人在他亲自带领下,朝着最中心那座王帐而去。
沿途,无数道目光被这支奇异的队伍吸引。
南匈奴无人不识万夫长呼衍储,可他身后,竟然跟着一群汉人!
“那是万夫长!他怎么跟汉人走在一起?”
“是乌勒的队伍!他们不是去河湾取物资了吗?”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扩散。
当队伍抵达王帐前时,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两排披着精良铁甲的匈奴亲卫按刀而立,冰冷的目光盯着陈远一行人。
这里,是右贤王羌渠的牙帐,是这片草原上权力的中心。
呼衍储翻身下马,从李风手中接过那个木盒,转身对陈远沉声说道:“在这里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妄动。”
说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乌勒,眼神示意他看好陈远,然后便独自一人,捧着木盒,掀开厚重的毡帘,走入了王帐。
呼衍储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陈远、乌勒以及李风等人,就在这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静静地立于帐外。
李风和王五等人不自觉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身体绷紧。
他们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匈奴亲卫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王帐之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呼衍储的身影进去后,帐内先是一阵寂静,随即,隐约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此起彼伏的激烈争论声。
乌勒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比谁都清楚,王帐里那些贵人,有多少是看他父亲不顺眼的,又有多少是极端仇视汉人的。
陈远却依旧平静,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顶巨大的金色狼头王帐。
不知过了多久。
厚重的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呼衍储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出,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径直走到陈远面前。
“大王要见你,跟我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风和王五等人。
“只许他一人进来。”
“不行!”李风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陈远身前,王五等人也下意识地围了上来,肌肉贲张,如临大敌。
“阿远!”
陈远却只是拍了拍李风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并不华贵的皮袍,迎着呼衍储的目光,点了点头。
“走吧。”
他跟在呼衍储身后,独自一人,踏入了那座象征着草原权力的右贤王王帐。
帐内空间极大,地上铺着兽皮制作的华美地毯,十几盆熊熊燃烧的炭火,将帐内烘烤得温暖如春。
数十名身着各色皮袍、佩戴金银饰品的匈奴贵族分坐两侧,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目光或审视、或轻篾、或好奇。
正中央的主位上,一个身形并不魁悟,但却气势沉稳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黑色皮袍,面容清瘦,他就是南匈奴的右贤王,羌渠。
那颗用石灰精心处理过的鲜卑千夫长首级,就摆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你就是陈远?”
羌渠开口了,他的汉话说得极为流利,甚至带着几分雅音,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草原霸主。
“是。”陈远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内心却在高速盘算:这人,比呼衍储难对付!
羌渠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颗首级:“呼衍储说,这一仗,是你指挥的。”
“是。”陈远依旧只有一个字。
“一场辉煌的胜利。”羌渠的身体微微前倾。
“呼衍储建议我,认下这个胜仗,并与你陈家坞结盟,为你提供庇护。代价是,你要为我部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盐和铁器。”
帐内一众匈奴贵族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看向陈远的目光更加复杂。
羌渠抬了抬手,骚动立刻平息。
他盯着陈远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冷:“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南匈奴自醢落尸逐鞮单于起,依附大汉已有一百三十年,可大汉朝廷,何曾真正将我们当做自己人?这次北伐,更是视我部勇士为炮灰,让我数千儿郎埋骨草原!”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怨气和不甘,在王帐内回荡。
“我为何要为了一个区区汉家流民的坞堡,去独自承受那草原疯狼檀石槐的雷霆之怒?”
“你告诉我,为什么?!”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呼衍储的眉头瞬间皱紧,他没想到大王竟会如此直接地将对汉朝廷的怨气,发泄在一个汉家少年的身上。
其馀的匈奴贵族,则大多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面对这如山岳般的质问,陈远却没有被吓倒。
他环视帐内一众匈奴贵人,朗声问道:“敢问大王,诸位大人,你们是匈奴人,还是汉人?”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名性情暴躁的贵族当即拍案而起,怒喝道:“黄口小儿,安敢在此胡言乱语!我等生于草原,长于斯,自然是天神的子民,匈奴的勇士!”
陈远看向他,点了点头,又问:“既是匈奴人,那敢问,为何要说汉话,穿汉服,甚至连这王帐之内的陈设,都处处仿效汉家?”
“你!”那名贵族被噎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陈远没有理他,目光重新落回羌渠身上。
“大王,诸位大人。你们比谁都清楚,南匈奴内迁百年,早已不是纯粹的草原人了。”
“你们仰慕大汉的文化,渴望融入那繁华的土地,甚至不惜为大汉守边,换取一个安稳的家园。”
“可大汉,把你们当自己人了吗?”
他指了指帐外,声音陡然提高。
“没有!”
“在他们眼里,你们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鹰犬!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
“而回头看看草原呢?”
“在檀石槐眼里,在那些依旧茹毛饮血的鲜卑人眼里,你们这些学会了耕种、穿上了丝绸的匈奴人,是忘了祖宗的叛徒!”
陈远的话,狠狠地扎在帐内每一个匈奴贵人的心上。
这是他们最不愿承认,却又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目前的局势,就是尴尬地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王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远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响起,却充满了蛊惑。
“所以,大王,这不是要不要帮我一个汉人坞堡的问题。”
“而是大王,想不想摆脱这种任人宰割的命运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