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帐之内,所有匈奴贵族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看着这个站在权力中心的汉家少年。
承认大汉朝廷做得不好?
这和他们预想中,一个汉人为了求生而卑躬屈膝的姿态,截然不同
就连主位上右贤王羌渠的气势,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眯起眼睛,看着陈远。
“大王说得对,大汉朝廷,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他没有为大汉辩解,反而先承认了羌渠的怨气所在。
这让帐内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但这并非大汉不愿接纳,而是南匈奴心不齐。”
话锋陡然一转!
“如大王所部,亲近大汉,愿意与汉民和睦共处,学习汉家文化,此为良善。”
他先是肯定了羌渠一部。
“但亦有如休屠各部者,依旧保留着草原上烧杀抢掠的野性!”
说到此处,一股杀意从陈远体内透出。
“五年前,正是在屠申泽,休屠各部的游骑,杀害了我的父母!”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呼衍储瞳孔一缩。
他只知道陈远父母双亡,却不知竟是死于同为南匈奴的休屠各部之手!
难怪……难怪这个少年如此狠辣,如此早熟!
“三十多年前,更是有左部句龙王吾斯胆大包天,在朔方郡内,公然杀害了朝廷派来的长史!意图谋反!”
陈远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喘息的时间,才继续说道。
“可大汉朝廷做了什么?朝廷只诛首恶,可曾真正深入追究过南匈奴的责任?”
“这并非软弱,而是朝廷还念着旧情,还愿意给机会教化!只因如今中原事务繁杂,力有不逮!若有朝一日,大汉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必然是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
羌渠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陈远说的这些,不过是场面话。
大汉对草原的控制力早已衰弱不堪,否则这次北伐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少年对匈奴人,对他羌渠,真正的态度。
于是,他打断了陈远的话,沉声问道:“那你呢?你对我们匈奴人,是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是虚伪,还是坦诚,将决定这场交易的走向。
陈远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我欢迎朋友!”
“任何愿意遵守大汉律法,愿意与我们汉人和平共处的匈奴兄弟,都是我的朋友!”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势再次一变,那股压抑的杀意,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但像休屠各部那样,为非作歹,滥杀无辜的畜生……”
“我见一个,杀一个!”
满帐皆惊!
所有匈奴贵族都倒吸一口凉气!
离得近的几人甚至骇然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无形的杀气刺痛了皮肤。
疯了!
这个汉家小子一定是疯了!
他竟敢在右贤王的王帐之内,当着所有匈奴贵人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就连呼衍储都捏了一把冷汗,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羌渠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动怒,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陈远,象是在审视一头闯入自己领地的幼狼。
就在帐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时,羌渠的嘴角才缓缓向上勾起,最终化作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好!好一个‘见一个,杀一个’!”
那笑声里,饱含着欣赏。
欣赏这份不加掩饰的血性!
欣赏这份敢在他面前袒露真实杀意的坦率!
草原上,敬佩的是雄鹰,而不是摇尾乞怜的家犬。
陈远,展现出了雄鹰的爪牙!
“好!”
羌渠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葫芦谷的胜利,我右贤王部接下了!从今天起,你陈家坞,便是我羌渠庇护的部民!”
他环视四周,声音威严。
“任何敢动你们的人,就是与我右贤王部为敌!”
呼衍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远也躬身行礼:“多谢大王!”
“但是,”羌渠话锋一转,“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缓步走下主位,来到陈远面前,那股属于一方霸主的气势,如山压顶。
“我右贤王部,仰慕大汉经典,却苦于无名师教导。我希望,你能从你的坞堡中,派几位真正的读书人过来,教导我匈奴的贵族子弟,让他们学习诗书礼仪,明晓大汉文化。”
此言一出,陈远心中咯噔一下。
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读书人?
陈家坞里,除了打铁的,就是种地的,再不然就是他手下那群只懂得怎么杀人的猎户和老兵。
别说读书人了,能识字的都没几个!
唯一的文化人赵叔,已经驾鹤西去了。
赵叔倒是教过他不少东西,什么地是圆的,什么纪律歌,什么团结少数民族……可要说诗书礼仪,那可真是半点都不会。
难道要他亲自上阵,教这帮匈奴贵族唱“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画面,他不敢想。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拒绝?不行,刚刚达成的盟约,立刻就会出现裂痕。
撒谎?更不行,这种谎言一戳就破。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诚恳。
“大王,非是我不愿,实乃有难处。”
他先表明了态度,表示自己不是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如今大雪封山,屠申泽内外,鲜卑游骑多如牛毛,此时派人出山,太过危险。”
“不如这样,”陈远给出了一个拖延但又充满诚意的承诺,“待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局势稍定。”
“我一定亲自去一趟五原郡和云中郡,为大王寻访几位德才兼备的大儒名士,前来王庭执教!”
这个饼,画得又大又圆。
他相信,羌渠这种人,不会看不出这是个托词。
但有时候,态度比事实更重要。
羌渠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陈远缓步走了一圈。
“寻访名士?”羌渠停下脚步,“并州名士,多自矜身份,怕是看不上我这草原王庭吧。”
陈远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镇定:“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大王若肯以诚相待,以礼相邀,何愁名士不来?况且,能教化一方,亦是儒者之功业。”
羌渠盯着他看了许久,点了点头。
“好!”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正如陈远所料,他现在更看重的,是陈远表现出的态度,以及未来那源源不断的精盐、铁器。
至于读书人,那是以后的事。
一个敢画饼,且画得如此镇定的盟友,远比一个唯唯诺诺的附庸更有价值。
交易,正式达成。
这一刻,帐内所有的匈奴贵族,看着陈远的眼神,都变了。
这个来自汉家的少年,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个能与他们大王对话的……盟友!
这份转变,仅仅发生在一炷香的时间里。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个少年,太可怕了。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大王似乎……很欣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