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渠当即就要下令大排筵宴,为这位新盟友接风洗尘。
“多谢大王美意。”陈远却躬身一礼,婉言谢绝。
“只是,谷中近千乡亲尚在担惊受怕,人心不稳。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将盟约之事告知他们,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羌渠反倒更高看了他一眼。
一个能在这等荣耀时刻,依旧心系部众的领袖,远比一个贪恋虚华的莽夫更值得信赖。
“好!”羌渠点了点头,不再强留,“呼衍储!”
“末将在!”万夫长呼衍储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亲自安排,送陈远小兄弟回去!”羌渠下令,“另外,从我的仓中,拨十车粮食,再备足五百匹战马一月嚼用的干草,一并送去!”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帐内个别匈奴贵族脸色微变,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呼衍储更是心头一热,他知道,大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向整个右贤王部宣告,陈家坞这个盟友的分量!
“儿子愿为父亲护送陈远兄弟!”乌勒也急忙站了出来,他想和陈远更亲近一些。
呼衍储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陈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
半个时辰后,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右贤王大营。
一千名身披软甲、气势精悍的匈奴骑兵,护卫在十几辆装满物资的大车两侧。
队伍的最前方,陈远、乌勒、李风、王五等人并肩而行。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可李风和王五等人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他们看着身侧那些纪律严明,目光锐利的匈奴亲卫,再回头看看那十几车沉甸甸的粮食和草料,恍如隔世。
几天前,他们跟着陈远离开山谷时,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再回去时,身后竟跟着匈奴精锐护送,车上还满载着能让整个山谷过个肥年的物资!
王五这个在刀口上舔了几十年血的老兵,此刻看向陈远的背影,眼神里只剩下两个字——服气!
“陈远兄弟,这次可真多亏了你!”乌勒催马靠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感激,“我跟你说,刚刚在王帐里,须卜撮那个老家伙的脸色都变了!”
“须卜撮?”陈远不动声色地问道,脑中开始构建一张关系网。
“也是我们右贤王部的一位万夫长,”乌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仗着自己是王庭的老人,平日里总跟我父亲不对付。他手下的人,最是排斥汉人,总觉得我们跟汉人走得太近,忘了祖宗。”
“这次北伐,他那一支损失最小,回来后一直在大王面前打压我的父亲。今天你这一手,可是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巴掌!”
乌勒象是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王庭内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说了个大概。
陈远静静听着,将这些情报,一一刻在心里。
归途漫漫,却再无来时的凶险。
有右贤王精锐护送,方圆百里之内,无论是鲜卑人的游骑,还是不开眼的豺狼,都远远地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敢靠近。
四天后,当远处那熟悉的山脉轮廓出现在地平在线时,队伍里所有陈家坞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家,到了!
陈远勒住马缰,示意大军暂缓前行。
他看了一眼身旁归心似箭的李风:“李风,你带两个人,先绕小路回去一趟,跟张杨大哥说清楚,免得闹出误会。”
“好!”李风点头正要策马离开。就在此时,远处山谷侧翼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数骑鲜卑游骑的身影从林中仓皇窜出,他们身后,是十几头追逐不休的草原狼!
乌勒脸色一变:“不好!是鲜卑人的斥候!他们看到我们了!”陈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鲜卑人就在附近,如果让他们逃脱,葫芦谷的位置就会暴露。
他当机立断:“乌勒大哥,派人截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跑!”
“好!”在乌勒的命令下,亲卫立刻呼啸而出。
“李风,计划有变!”陈远语速极快,“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进谷!你我带队冲在最前面,让谷里的人看清我们的脸!”
说罢,他一马当先,率领着李风、王五等十几名汉家兄弟,从大部队中脱离,向着谷口全速冲去。
而他们身后,千名匈奴骑兵紧随而至,马蹄声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
也正是这股奔腾的洪流,让刚刚登上哨塔的斥候瞳孔猛地一缩,他根本没看清最前方那几个人的脸,只看到了后方如乌云般压境的千军万马。
“敌袭——!”
一声嘶吼,从谷口最高的哨塔上载出,然后通过斥候快速地送入谷内。
正在谷内监督众人操练的张杨,听到斥候的消息后脸色唰的一变。
“多少人?”他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斥候,厉声喝问。
“全是骑兵!少说也有一千多号人!是……是匈奴人!”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匈奴人!
一千多骑!
难道阿远谈判出问题了!
“快!快!敲警钟!!”
“所有人,上墙!弩机准备!!”
他的反应快到极致,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属于鲜卑千夫长的弯刀,眼中杀机暴涨!
“张魁!虎子!带骑兵队,在谷内二道关后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张铁叔!带人死守二道关!告诉他们,想想他们的婆娘和娃,今日若退一步,我军法伺候!”
“孙大牛!带你们的人,上两侧崖壁,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给老子搬上去!滚木!石头!都给老子架好了!”
一道道命令,清淅而迅速地从张杨口中发出,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恶战。
“铛!铛!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响彻山谷,无数正在劳作、操练的汉子,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抄起身边早已准备好的武器,准备冲向谷口。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葫芦谷的入口,已经布置出了防线。
新筑的土墙上,站满了手持臂张弩的汉子,闪着寒光的弩箭,密密麻麻,已经对准了谷口的方向。
土墙之后,是张杨亲自带领的三百名手持长矛的步卒,组成密不透风的矛阵。
两侧的崖壁上,更是人影晃动,无数磨盘大的石头和削尖的滚木,被推到了悬崖边缘,只待一声令下。
山谷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而此时,谷外的陈远一行人,也终于看清了谷口那惊人的一幕。
乌勒惊得猛地勒住战马,目定口呆地看着前方那片突然冒出来的阵地,以及崖壁上那些晃动的人影。
“陈远兄弟,这是最高级别的战备!”乌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身旁的陈远。
“快!让你的人停下!再往前一步,就是箭雨了!”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肃杀的一幕。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流露出的决死之意。
看着那一排排被拉满的硬弓。
这些不久前还只懂得种地和打猎的乡亲,如今,竟已成了一支真正的百战之师。
风雪之中,他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自己离开的这些天,张杨他们,没有让他失望。
只是,这欢迎回家的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