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习的预想中,陈远会成为孤家寡人,被所有人的恐惧和愤怒所孤立。
然而,预想中的一幕并未出现。
死寂之中,第一个动起来的,是张魁。
这个壮硕如熊的汉子,甚至没多想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
他庞大的身躯象一堵肉墙,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贾习和陈远之间。
他没有看陈远,只是对着贾习拱了拱那蒲扇般的大手,嘴唇笨拙地动了动。
“您别动气,阿远哥……他就是喝多了,胡咧咧呢!”
话语粗陋,立场却鲜明。
紧接着,陈虎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猛地蹿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前的烤肉架,滚烫的羊油洒了一地。
少年急得满脸通红,连声附和:“是啊是啊!贾公,俺哥今天高兴,多灌了几碗马尿,嘴上没把门的,您老人家千万别往心里去!”
“对!阿远哥就是喝高了,净说胡话!”
孙大牛等一众在血火里滚出来的陈家坞精锐,也一个接一个,也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象张魁那样挡在前面,而是不约而同地散开,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被吓得面无人色的乡亲和新附流民隔开。
孙大牛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警告意味,冷冷地扫过四周。
用眼神在说:都把头低下,把嘴闭上。谁敢乱动一下,试试。
一时间,几十个杀过人的精壮汉子,将陈远密不透风地护在了中央。
贾习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斥责的话,却被死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张魁那憨直却坚定的背影,看着陈虎那焦急维护的面孔,看着孙大牛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在这个由鲜血和求生欲凝聚起来的集体中,那个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君臣纲常……
那些他读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圣贤道理……
原来,是如此的脆弱。
如此的不堪一击。
遥远的天子,遥远的朝廷,都比不上眼前这个能带着他们杀胡人、填饱肚子的少年。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坚不可摧的拥护。
他再看向被众人拱卫在中心的陈远。
那少年眼神清明,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哪里有半分醉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贾习浑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凉。
联想到陈远抛出那句话的时机,周围内核人物的反应,以及此刻这滴水不漏的收场……
试探!
这根本就是一场试探!
他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试探出了这个集体最内核的向心力,究竟在哪里!
陈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了然。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乡亲们的心中,依旧有对天子,对大汉的敬畏。
但这敬畏是遥远的,是模糊的,是一种习惯性的信仰。
而对他的拥护,却是切实的,是本能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就够了。
陈远心中了然,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目的既达,便无需再让这根弦紧绷下去。
念及此,他眼中那洞悉一切的清明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惊慌。
他象是才从酒劲中惊醒,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猛地一拍额头,脸上换上一副懊恼又徨恐的神情,脚下甚至故意一个跟跄。
他拨开身前的张魁和陈虎,几步冲到贾习面前,没有丝毫尤豫,对着老人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口。
“贾公教训的是!”
“小子喝多了!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该打!该打!”
他的态度诚恳至极,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酒醒后的后怕和惊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酒后失言。
这番作态,无懈可击。
贾习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动了动,最终,所有的斥责、愤怒、惊惧,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还能说什么?
是揭穿陈远在演戏,在试探人心?
贾习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汉子,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再说一句对陈远不利的话,下一刻,这些朴实的汉子就会毫不尤豫地将他这个动摇军心的老家伙给绑起来。
“唉……”
贾习无力地摆了摆手,颓然坐了回去,端起酒碗,却发现碗已经空了。
张魁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瓮声瓮气道:
“都给俺听清楚了!”
“今晚上,阿远哥喝多了说的胡话,谁也不准传出去一个字!就当没听见!”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新来的流民头领脸上一一扫过,加重了语气。
“谁要是嘴巴不牢靠,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别怪俺张魁的拳头,不认人!”
“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
“都烂在肚子里!”
众人如蒙大赦,连声应是。
原本热闹欢腾的篝火晚会,就此草草收场。
人们纷纷起身,低着头迅速离去,不敢再多看陈远一眼。
很快,篝火旁只剩下陈远和寥寥几个内核。
陈虎挠着头,还有些后怕:“哥,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面无表情地拨弄着渐渐衰弱的篝火。
火星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明灭不定,映出一张远超年龄的冷酷与平静。
他转头看向贾习离去的方向。
老人孤寂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陈远知道,从今夜起,这位博学的老者,看自己的眼神,会彻底不一样了。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远不知道。
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想要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带着这一千多张嘴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光靠手里的刀和山谷里的地,还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比刀更锋利,比土地更坚实的东西。
火焰舔舐着木柴,再次升腾而起,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跳跃,一道极淡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人心,他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