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内巢山谷里,曾经光秃秃的田垄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绿意,溪水潺潺,滋养着陈家坞所有人的希望。
屠申泽旁,那座被陈远命名为白盐场的所在,更是热火朝天。
经过一个多月的摸索和孙大牛的督促,那些被贬为苦役的囚犯,在功勋换自由的刺激下,爆发出了惊人的生产力。
一车车雪白的精盐被生产出来,堆积在新建的仓库里。
乌勒几乎每隔十天就会亲自带队前来,用牛羊、皮毛、乃至一些从其他部族劫掠来的汉地铁器,换走这些雪盐。
几次交易下来,山谷内的牛羊数量又多了一些,仓库里的物资更是充足。
陈家坞的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
这日,陈远正站在盐场外的一处高坡上,看着乌勒的骑兵队心满意足地押送着盐车远去。
他身后的孙大牛咧着大嘴,满脸兴奋:“头儿,这买卖可真他娘的值!就这么些白花花的盐巴,换回来的牛羊,都够咱们再多养活上千人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贸易,只是手段。
用这些换来的物资,养活更多的人,再从这些人里,挑选出更多的兵,打造出更多的刀,才是他的目的。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飞马而来,在坡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坞主!谷口来了个人,说是从云中郡来的!”
陈远眼神一动。
算算时间,张杨已经去了快两个月了。
他转身下坡,跨上战马,只带了孙大牛等十馀骑,便向葫芦谷口疾驰而去。
议事山洞内。
陈远、贾习、张魁、陈虎、孙大牛等一众内核人物悉数在场。
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正双手将一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某奉命,将此信亲手交予陈坞主!”
他接过竹简,缓缓展开,目光落在上面。
张杨的字迹潦草而有力,信不长,陈远却看得极慢。
山洞内,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陈远。
许久,陈远那张紧绷着的脸,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发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阿远哥,张杨哥咋样了?是不是当上官了?”陈虎最先憋不住,急吼吼地问道。
陈远将竹简递给身旁的贾习,自己则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一碗凉水,一饮而尽。
“大哥,现在是云中郡军侯,比六百石。”
“轰!”
整个山洞瞬间炸了锅!
“军侯?!”孙大牛的嗓门最大,吼得整个山洞嗡嗡作响,“俺的乖乖!比六百石的大官啊!”
“太好了!张杨哥真有本事!”陈虎兴奋地说,“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是贼!”
张魁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红晕,紧紧攥着拳头。
他们都是最底层的泥腿子,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能当上一个亭长、里正,就已经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而军侯,那可是能统领数百人马的大人物!
看着众人狂喜的模样,陈远只是平静地喝着水。
而一旁的贾习,则在快速看完竹简后,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抚着胡须,脸上的表情比听到军侯时还要复杂百倍。
“诸位,”贾习的声音让狂喜的众人安静了下来,“军侯之职,固然可喜可贺。”
“但信中最重要的,却并非此事。”
众人一愣,都看向贾习。
贾习将竹简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张稚叔此行,不仅用功勋和金银打动了郡功曹王廉,更由王廉引荐,得了新任太守车胄的青眼。”
“最关键的是,”贾习说出了重点,“那位王功曹,为示拉拢,竟主动为稚叔说媒,欲将五原郡吕氏之女,许配于他。”
“吕氏?”孙大牛挠了挠头,“没听说过,很厉害吗?”
“吕氏本身,不过是五原郡的一个小宗族。”贾习摇了摇头,“但这个吕氏,依附的,是太原王氏!”
陈虎、孙大牛等人还是一脸茫然。
陈远却放下了手中的水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虽出身草莽,但贾习如此重视,肯定有他的道理。
“贾公,这太原王氏,究竟是何来头?”陈远开口问道。
贾习长叹一声,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坞主可知,何为士族?”
“士族者,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于州郡。”
“寻常人十年寒窗,侥幸得一官半职,已是祖坟冒青烟。而士族子弟,生来便立于云端。他们仅凭家世门第,便可出任高官。”
“他们的姻亲,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复盖整个州郡的天罗地网。在并州这片土地上,他们一言可决人生死;一声令下,便可让一郡震动!”
贾习的声音不高,却让山洞里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太原王氏,便是我并州最大的士族之一!”
“老夫当年在晋阳时,曾亲眼见到,郡中一位手握兵权的军司马,只因言语上得罪了王氏的子弟,不出三月,便被寻了个由头罢官去职,灰溜溜地回了乡!连太守都未曾出面说过一句话!”
“嘶——”
山洞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因为一句话?”陈虎不敢置信地叫道,“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在并州这片土地上,他们,就是王法的一部分。”贾习的声音冷了下来。
议事堂内,狂喜的气氛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不安的寂静。
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的可怕。
仅凭姓氏,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信上说,吕家已经应允,只待大哥上门提亲。大哥希望我能与他同去。”陈远打破了沉默。
“去!必须去!”陈虎立刻喊道,“张杨哥大婚,咱们怎么能不去!”
“对!得去!还得带上厚礼!”
众人纷纷附和。
陈远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那卷竹简上。
去,当然要去。
但不是为了道贺,更不是为了凑热闹。
张杨是他陈远的人,这一点,云中郡的那些人知道。
但他们恐怕以为,张杨只是一个走了运的莽夫,而他陈远,不过是那个莽夫背后,一个稍有蛮力的山大王。
王廉为何如此热心?
车胄为何破格提拔?
吕氏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
这背后,是善意,还是算计?
是想利用张杨这把刀,去对付草原上的胡人?
还是想通过这桩婚事,将陈家坞这股新兴的力量,彻底绑上他们的战车,成为他们王氏在边郡的一颗棋子?
陈远心中透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门阀,每一个都是玩弄人心的顶尖高手。
张杨勇则勇矣,但论心计,恐怕不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
这条线,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亲自去看看,这些新出现在棋盘上的棋手,究竟是什么货色。
“张魁,陈虎。”陈远缓缓开口。
“在!”
“点五十精骑,备上厚礼。三日后,我们去云中郡。”
“是!”
陈远站起身,精神振奋。
“咱们去给大哥提亲!”
“也让云中郡的各位大人物看看,我陈家坞,究竟是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