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光熹微。
五十名精锐骑兵在葫芦谷口列队。
他们身上的皮甲样式不一,有的是从鲜卑人身上扒下来的,有的则是自家铁匠铺赶制的,边缘还带着粗糙的打磨痕迹。
但每一件甲胄的要害处,都用铁片加固过。
他们胯下的战马,清一色是从南匈奴那里换来的草原良驹,膘肥体壮。
陈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张魁和陈虎。
“出发。”
没有多馀的言语,五十骑卷起烟尘,朝着云中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打出陈家坞的旗号,只扮作一支普通的贩盐商队,车上除了给张杨备下的雪盐、皮毛等厚礼,还装载了部分准备在汉地脱手的货物。
行进在朔方郡的故土上,沿途的景象一如既往的箫条。
被鲜卑人焚毁的村寨废墟,象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上。
偶尔能看到一些冒着炊烟的坞堡,无一不是高墙深壑,坞墙上站着手持兵刃的丁壮,警剔地注视着过往的一切。
乱世之中,汉人的生命力就象是这荒原上的野草,只要有一点土壤和水分,就能重新扎下根来,顽强地活着。
路上并不太平。
他们曾与几拨零散的胡人游骑遥遥相遇,也曾被藏在山林里的蟊贼盯上。
那些人看到这支规模不大的商队,本已露出贪婪的目光,准备上前劫掠。
可当他们看清那五十匹神骏的战马,看清马上骑士那股子沉默的煞气时,贪婪便迅速被忌惮所取代。
这伙人,不好惹!
几番远远的窥探和试探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豺狼,都明智地选择了退去。
车队进入五原郡境内,景象壑然开朗。
这里毕竟还在大汉的实际控制之下,田野间有农人劳作,官道上商旅往来不绝,城郭也显得更为繁华安定。
陈远没有急着去云中郡见张杨,而是在吕氏宗族所在的九原县城,停下了脚步。
“张魁,虎子。”
陈远勒住马,指着前方热闹的县城。
“你们带大队人马进城,找家大车马店住下。动静搞大点,采买最好的酒肉,装作是从草原来做生意的豪商。”
“好嘞!”陈虎兴奋地应道。
张魁则会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陈远这是要声东击西。
安顿好队伍,陈远便与斥候出身的李风,以及另外两名精明干练的老兵,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短打扮,混入了九原县城的人流之中。
城中最大的一家酒肆里,人声鼎沸。
陈远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几碟下酒的小菜。
他没有急着打探消息,只是静静地听着。
酒肆,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商贩的抱怨,游侠的吹嘘,戍卒的劳骚,三教九流的声音汇聚于此,便能拼凑出一座城市最真实的样貌。
“听说了吗?吕家要跟云中郡新晋的那个张军侯结亲了!”
邻桌一个贩卖皮毛的商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哪个张军侯?”
“还能是哪个!就是前阵子跟着大军北伐,别人都死伤惨重,他却带着本部人马回来,还斩获不少的那个张杨!”
陈远程起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吕家这步棋走得高啊!他们家自打吕郎君战死沙场后,在官面上就没人了,这下攀上一个手握兵权的军侯,以后这九原县的马市,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张军侯出身草莽,没根没底,能娶到吕家的女儿,也算是高攀了。吕家在九原县,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望族,听说祖上还是越骑校尉呢!”
“嘿,什么望族!家里就剩个半大小子,叫什么……吕布?对,吕布!听说力气大得能生撕虎豹,可光有力气有什么用?又没个官身,还不是得靠联姻来巩固家业?”
“嘘……小声点!吕家的人可不好惹!”
……
酒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陈远却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一个名字。
吕布。
酒肆里所有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赵叔讲的故事浮现在他耳边。
“……要说那三国里最猛的武将,还得是吕布!那家伙,骑着赤兔马,手持一杆方天画戟,在虎牢关下,一个人独战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都不落下风……”
当时,他只当是个新奇的志怪故事。
可现在,这个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人名,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还是说……赵叔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什么故事?
一股寒意,顺着陈远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碗,碗沿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李风。”
“在。”一直垂手立于身后的李风,立刻应声。
“去查。”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我要知道这个吕家,所有能查到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吕布。”
“是。”
李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酒肆嘈杂的人群中。
接下来的几天,张魁和陈虎带着人在城里大张旗鼓地采买,几乎将九原县城里最好的绸缎、金银首饰都扫荡了一遍,引得全城侧目。
而陈远,则流连于城中的马市、铁匠铺、甚至是官府的门前。
一份份零散的情报,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他的手中。
一日之后,一个清淅的轮廓,在他心中逐渐形成。
五原吕氏,以经营马匹、皮毛生意起家,创始人吕浩曾官至越骑校尉,算得上是军功传家。
可惜其子吕良几年前在与鲜卑人的战斗中阵亡,导致吕家在军中和官府的影响力一落千丈。
如今的吕家,只有一个尚未出仕的嫡长孙——吕布。
最关键的一点,吕氏在九原县乡里的名声尚可,并无鱼肉百姓、强取豪夺的恶行。
综合所有信息,陈远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桩婚事,与其说是张杨高攀了,不如说是落魄的军功世家,与一个前途无量的草莽新贵之间的一场交易。
吕家需要张杨的军职来撑起门面,巩固家族生意。
张杨则需要吕家这个清白的家世,来洗刷自己身上的草莽气,以便在士族林立的官场上,站稳脚跟。
这是一桩互惠互利的,绝好的买卖。
排除了所有算计和阴谋,陈远心中却并未感到轻松。
他摩挲着冰冷的酒碗,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风带回来的,关于吕布的描述。
“年方十七,身长九尺,仪表不凡,弓马娴熟,膂力过人,好勇斗狠,在九原县的年轻一辈中,无人能敌。”
这一切,都与赵叔故事里的那个人中吕布,太过吻合了。
如果吕布是真的……
那三英战吕布呢?
那董卓乱政,天下大乱呢?
“阿远哥,”李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都打探清楚了。吕家已经备好了嫁妆,就等张杨大哥那边派人上门提亲。”
陈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不管未来如何,眼下的路,必须一步一步走。
这桩婚事,对陈家坞至关重要,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而这个吕布……
陈远站起身,扔下几枚铜钱,走出酒肆。
他要亲眼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