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不紧不慢地走在九原县的街道上,一路上他在想,怎么才能自然地跟吕布搭上线。
以商人的身份结交?
吕家现在虽然落魄,但骨子里那股将门之后的傲气还在,未必看得上满身铜臭的盐商。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远哥!出事了!”陈虎跑得满头大汗,“大魁在马市被人扣下了!对方说我们的马是资敌的赃物,要强行检查,大魁不让,就被围起来了!”
陈远眉头微皱。
陈虎这小子虽然冲动,但跟着他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寻常小事不至于慌成这样。
“把气喘匀了说,天塌不下来。”
“大魁……大魁在马市跟人打起来了!”陈虎喘着粗气,指着西边。
陈远没废话,抓起横刀,和陈虎一起跑了起来。
“带路!”
马市中央,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又是哪来的憨大个?力气确实大,但在吕家小郎君面前,怕是走不了几招。”
“小郎君那是天生神力,这九原县谁不知道?这帮外地商人也是倒楣,带这么多好马招摇过市,偏偏撞在了小郎君的枪口上。”
陈远拨开人群挤进去时,正好听到一声异常响亮的怒喝。
“大汉新败,边境残破,尔等却带着如此多的草原良马和物资招摇过市,若非投靠胡人的汉奸,如何能有这般身家!”
说话的少年站在场间,身形极高,目测足有九尺。
他穿着一身紧身的玄色劲装,衬托出猿臂蜂腰的矫健身材。
那张脸生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只是此刻眉宇间满是狂傲与怒意。
在他对面,张魁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黝黑的脸憋得通红。
“你放屁!我们是汉人!这马是杀胡人抢来的!”张魁不善言辞,翻来复去就这么几句。
“杀胡人抢来的?”对面的少年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就凭你?这些马皆是南匈奴精锐才能配置的良种,你一个连话都说不利落的莽夫,也敢在此大言不惭!看拳!”
话音未落,少年脚步猛地一错,脚下的青石板竟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他的拳头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取张魁的面门。
张魁怒吼一声,不闪不避,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砰!”
一声闷响,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原本以为张魁会被这一拳直接轰飞,没想到两人竟各自退了一步。
张魁脚下的布鞋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而那少年也微微晃了晃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好大的力气!”少年不仅没怒,反而大赞一声,眼中的战意瞬间爆燃,“再来!”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象是一道闪电,瞬间欺身而上。
陈远在人群后面看得分明。
张魁的力量是有的,在陈家坞那是头一份,跟着赵叔练了这么久,抗击打能力也极强。
但在对面这个少年面前,张魁的动作显得太慢,也太笨拙了。
少年的攻击如狂风暴雨,拳、掌、指、肘,每一击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张魁只能被动防御,偶尔还击一拳,也被对方轻松避开。
数十招后,少年抓住张魁一个出拳过猛的空档,身体诡异地一扭,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重重地扫在张魁的肋下。
张魁闷哼一声,整个人跟跄着后退了五六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马车上。
少年得势不饶人,双腿发力,整个人凌空跃起。他那只大手张开,直抓张魁的头颅,看样子是打算直接把张魁按在地上。
“住手!”
陈虎惊呼一声,就要拔刀往前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人群中斜刺里杀出。
陈远没有拔刀。
他知道,在九原县城内拔刀,性质就全变了。
他身形极快,在少年即将按住张魁的一瞬间,右手精准地搭在了少年的手腕上,左手顺势抵住对方的肘部,腰部发力,脚下一旋。
这是一招极标准的借力打力。
少年只觉得一股怪异的巧劲传来,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偏离了方向。
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立刻变招,变抓为掌,拍向陈远的胸口。
陈远不跟他硬碰硬。他踩着赵叔教的步法,身体象是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方寸之间左右闪转。
“咦?”
少年轻咦一声,攻势愈发凌厉。
他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虽然力气不如刚才那个汉子大,但身法却诡异得紧。
好几次他明明感觉要抓住了,对方却总是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开。
陈远越打越心惊。
这就是吕布吗?
哪怕还没到巅峰期,这股压迫感也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阿远哥,我来帮你!”
张魁此时已经缓过气来,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再次冲了上来。
陈虎见状,也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了,从另一侧合围。
三打一。
马市中央乱成了一团。
张魁主攻,不断用身体去撞击吕布;
陈虎年轻气盛,动作灵活,在侧翼不断骚扰;
陈远则是那个内核,他不出重手,专门盯着吕布的关节和重心,只要吕布发力过猛,他就上去攻击。
一时间,拳风呼啸,闷响连连,三人合力竟堪堪将这头少年猛虎困在了方寸之间!
围观的人群已经看傻了。
这九原吕布,竟然被三个外地人给围住了?
吕布越打越兴奋,面上的狂傲逐渐变成了纯粹的武人痴迷。
他大喝一声,浑身肌肉隆起,竟是硬生生地承受了张魁一拳,反手抓住陈虎的领口,直接把人扔了出去。
“痛快!再来!”
吕布正要转身对付陈远,却见陈远已经后退三步,收手而立。
“不打了。”陈远淡淡地说道。
吕布愣了一下,拳头还停在半空,有些不满地吼道:“为何不打?这才刚打出点意思!”
“这里是马市,不是武场。”陈远指了指周围被撞翻的摊位和受惊的马匹,“官差马上就到,阁下若想打,换个地方,陈某奉陪到底。”
吕布环视四周,发现确实搞得有些过火。
他收回拳头,平复了一下呼吸,那一身暴虐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大半。
“你叫什么名字?”吕布看着陈远,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好奇。
“陈家坞,陈远。”
“陈远……”吕布念叨了一遍,又看向张魁,“你这汉子,力气确实不错,叫什么?”
“张魁!”张魁瓮声瓮气地回答,依旧一脸警剔。
吕布哈哈大笑,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一旁战战兢兢的马贩子。
“今日惊扰了各位,这些钱拿去修缮。至于你们……”
吕布转过头,盯着陈远说道:“虽然你们身手不错,但你们带这么多匈奴好马进城,若给不出个合理的交代,我吕布即便打不赢你们三个,也定要报官抓人!”
“交代自然有。”陈远不卑不亢地回道,“我们是朔方郡的汉人,此行目的是云中城,只是路过九原县。”
吕布收起了所有的狂态,目光坚定地盯着陈远。
“你就是那个……跟着张军侯一起在屠申泽杀胡人的陈远?”
陈远微微点头:“正是不才。”
吕布沉默了许久。
他虽然狂,但并不傻。
张杨的名声最近在五原、云中两郡传得很响,尤其是那个关于五十骑火烧鲜卑营地的故事,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本以为那只是酒肆里的戏言,可今日见了张魁的身手,见了陈远那鬼魅般的步法,他信了。
“原来是你们。”
吕布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喜悦。
“既然是张军侯的人,那便是布失礼了。不过……”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在陈远耳边说道:“你那步法,很有意思。等办完正事,你我再私下里打一场。不许三打一,就你和我。”
陈远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英武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吕布。
那个未来会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复的男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象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
“好。”陈远答应得很干脆。
吕布再次放声大笑,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九原县我熟,走,今日这顿酒,我请!全当是给这位大个子兄弟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