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之内,热气蒸腾。
木炭在铜盆里烧得通红,羊腿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浓郁的肉香混着劣酒的辛辣,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
吕布显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尤其是在遇到他看得上眼的人之后。
他一只手搂着张魁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粗陶大碗,满脸涨红,唾沫横飞。
“好汉子!你这身板,这力气,我在九原就没见过几个能跟你比的!刚才是我鲁莽了,自罚三碗!”
说着,吕布仰头就把碗里的酒灌了下去,连灌三碗,一滴不洒。
张魁肋下的伤还隐隐作痛,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少年,那股子不打不相识的豪气,让他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
他瓮声瓮气地回道:“你拳头也硬。”
“哈哈哈!痛快!”吕布大笑,又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撕着羊腿肉的陈远。
“陈远兄弟!外面都把你们传神了,说你们五十骑,就敢去烧鲜卑人的百人营!”
“快,给我说道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说书的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就想听你们自己说!”
来了。
陈远心中了然,这才是吕布请他们喝酒的真正目的。
这种天生的武人,对胜利和勇武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放下酒碗,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敬佩。
“其实没什么神的,就是被逼急了,兔子急了也咬人。”
“我们的人被鲜卑狗杀了,这笔血债,不能不报。”
“那一仗,确实凶险。”
陈远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他讲他们如何发现鲜卑营地,如何摸清对方的巡逻规律,但到了关键处,他的叙述却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当时我们人少,硬拼肯定不行。是张大哥力排众议,决定主动出击。他亲自带着人,趁着夜色摸到鲜卑营地外围,正面吸引鲜卑人的注意。”
“我们的人,哪是那些鲜卑骑兵的对手?刚一接战,就被压着打。张大哥悍不畏死,一个人一把刀,硬生生顶住了鲜卑头目的好几次冲锋,身上都挂了彩!”
陈远描述地绘声绘色,给吕布带来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听得一旁的陈虎和张魁都愣住了。
他们明明是潜入放火,张杨大哥是在外面等着收割,怎么到了阿远哥嘴里,就成了张大哥正面硬刚了?
陈虎性子急,刚想张嘴,却被身旁的张魁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两人瞬间明白了什么,都识趣地没有吭声,重新端起碗,只顾埋头喝酒吃肉。
吕布听得入了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然后呢?然后怎么烧的?”
“张大哥他们拼死拖住了鲜卑主力,这才给了我们机会。”陈远继续说道。
“我带着几个人,从营地侧面最薄弱的地方爬进去,里面乱成一团,我们点燃了马厩和草料堆,火一下就烧起来了。”
“火势一起,鲜卑人阵脚大乱,张大哥抓住机会,带着骑兵一举冲垮了他们!那一夜,整个营地都是鲜卑人的惨叫声!”
陈远刻意隐去了自己换上血衣、伪装潜入、指挥若定的种种细节,只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趁乱放火的辅助角色。
他将所有的光环,都加在了张杨的正面搏杀和悍不畏死之上。
因为他知道,对于吕布这种人来说,阴谋诡计远不如真刀真枪的血战来得震撼人心。
“杀得好!”
果不其然,吕布听完,一拳狠狠砸在桌上,双目赤红,仿佛恨不得当时自己也在场。
“干他娘的!这帮鲜卑杂碎,就该这么杀!正面干,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张军侯,是条好汉!”
他端起酒碗,对着朔方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敬张军侯!”
陈远也端起碗,陪着喝了一口。
酒酣耳热之际,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娘的!凭什么你们能在外面杀胡人,我就要在这九原城里跟那些商贾贩子磨嘴皮子!”吕布一脸的愤懑不平。
陈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以吕兄弟的家世和武艺,去边军谋个前程,还不是轻而易举?怎么会……”
吕布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酒水洒在胸襟上也不在意,只是闷闷地将碗墩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陈远没有追问,只是给他又满上一碗,轻声道:“看来,这九原城里的酒,也解不了吕兄弟心里的愁。”
这一句仿佛戳中了吕布的痛处,他憋了半天的怨气终于爆发出来:
“愁?我他娘的愁死了!我爹为国战死,到头来,我连个入军的门路都摸不到!那些郡里的官,一个个都是睁眼瞎……”
他越说越气:“家里的叔伯,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把马卖个好价钱,怎么跟人搞好关系!还让我去学什么算帐,学什么人情世故!”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思上阵杀敌,报效国家,去学那些蝇营狗苟的东西,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番话,把吕家的现状和吕布本人的心思,暴露得一干二净。
家道中落,官场无人,生意被挤压,急需一个新的靠山。
而吕布本人,就是一头渴望鲜血和战场的猛虎,却被关在笼子里。
陈远心中了然。这场联姻,对吕家而言,是雪中送炭。对张杨而言,或许也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吕兄弟怀才不遇,只是时机未到。”陈远给他满上一碗酒,“如今边境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朝廷早晚会重用像兄弟你这样的猛士。”
“借你吉言!”吕布被说得心头火热,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吕布已经彻底把陈远三人当成了自己人。
他一手搭着陈远的肩膀,一手搭着张魁的,大着舌头说道:“你们……你们是真正的好汉!知道怎么跟胡狗子见真章!不象城里这帮软蛋!”
“以后,在五原、云中这地界,谁敢找你们麻烦,就是找我吕布的麻烦!”
“咱们都是杀胡人的兄弟!来,喝!”
陈远笑着与他碰碗,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清明。
吕布……
这头尚未长成的猛虎,和他想象中那个三姓家奴,似乎完全是两个人。
勇则勇矣,却心思单纯;
狂则狂矣,却渴望功名。
就象一块未经雕琢的朴玉,一把尚未开刃的绝世凶兵。
赵叔故事里的那个吕布,或许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背叛与被背叛,在权力的旋涡中浸泡了太久之后,才变成了那副模样。
而眼前的这个,还是个热血上头,会为了一场想象中的胜利而兴奋大吼的少年。
陈远看着还在那吹嘘自己武艺,要拉着张魁明天再打一场的吕布,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张杨与吕氏联姻,不仅是为陈家坞在官面上找一个靠山,更是将这头猛虎,拴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如果……
如果能让这头猛虎,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