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县城外,晨风萧瑟。
吕布一身劲装,亲手将一袋炒豆料系在陈远的马鞍上,动作粗犷,眼神却有几分真诚的不舍。
“陈远兄弟,这次没打过瘾!”
他在陈远肩上重重一拍。
“下次你来九原,咱们必须分个高下!”
他又瞪向张魁:“还有你!回去多练练,光有力气顶个屁用,章法太乱!”
张魁憨厚地点头:“知道了。”
“以后你们陈家坞的商队,在五原地界,报我吕布的名字!”
吕布的声音洪亮,满是少年人的张狂。
陈远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对着他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五十馀骑没有丝毫拖沓,卷起一阵烟尘,朝着云中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吕布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在线,眼中棋逢对手的兴奋,久久没有散去。
……
云中郡城,远比九原要繁华且森严得多。
高大的青灰色城墙上,汉军的玄色旗帜迎风招展,城门处,往来的商队和行人络绎不绝。
守城的兵卒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盘查极其严格,每一个入城者都要核验身份文牒,一切都透着一股边郡首府应有的秩序与威严。
然而,陈远一行人并未受到太多盘查。
他们那五十匹神骏非凡的南匈奴战马,以及马上骑士们身上那股煞气,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守城校尉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不敢上前滋扰。
郡府衙门前,陈远见到了张杨。
昔日的悍匪头子,此刻竟穿着一身崭新的比六百石军侯官服,黑色的官袍衬得他愈发魁悟,腰间的环首刀也换成了更具威仪的佩剑。
只是,那股子弛骋沙场的悍勇之气,被这身官服束缚得有些不自在,走起路来都有些同手同脚。
“阿远!”
看到陈远,张杨脸上的拘谨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给了陈远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
“大哥如今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要注意仪态。”
陈远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调侃了一句。
张杨这才松开手。
两人进入后堂,屏退左右,陈远将来九原的见闻,尤其是关于吕氏宗族和吕布的情况,详细地对张杨说了一遍。
“……这门亲事,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吕家在五原根基虽浅,但背后牵扯着并州士族,而吕布此人,勇冠三军,是一员不世出的猛将。”
听完陈远的分析,张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只看到了联姻能带来的靠山,却没想过更深层的价值。
“还是你想得周全!”张杨由衷地感叹道,“我听你的,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彻底放下心事的张杨,脸上露出了喜色。
“对了,阿远,你来得正好。郡里的王功曹,为庆贺我升任军侯,今晚在府中设宴,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王功曹特意嘱咐,让我一定带你一同出席。”
陈远眼中光芒一闪。
他知道,这不是庆功宴,不然为什么早不开晚不开,等他进了云中城才开?
这是云中郡各方势力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的试探。
“好,我随大哥同去。”
夜幕降临,功曹王廉的府邸灯火通明,车马盈门。
府内丝竹悦耳,舞姬身姿曼妙。
云中郡的士绅官吏们衣着光鲜,手持漆器酒樽,三五成群,谈笑风生,空气里尽是熏香、酒香与仕女的脂粉气,与边塞的肃杀格格不入。
陈远一身寻常青布衣,跟在身着官服、略显局促的张杨身后,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让邻桌一名衣着华贵的士绅停下了劝酒的动作。
那士绅的目光在他粗糙的布衣和张杨崭新的官袍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又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与人高谈阔论。
而更远处,有人则毫不掩饰地盯着他们一行人精良的佩刀和骑士身上掩不住的煞气。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
一名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的武官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张杨的桌前,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不善的官吏。
此人是郡中的一名别部司马,名叫李虎。
张杨的这次升迁,正好抢了他妻弟的位置,他心中早有不满。
“张军侯,恭喜,恭喜啊!”李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凭军功搏出身,真是我辈武人的楷模!”
张杨只当是同僚敬酒,便端起酒杯:“李司马,客气了。”
那李虎与他碰了一下,却不饮酒,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沉默不语的陈远身上。
“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呐?”
张杨介绍道:“这是我兄弟,陈远。”
“哦——”李虎拖长了声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远,语气中的轻篾毫不掩饰,“原来就是那位在屠申泽立下大功的陈家坞主啊,久仰,久仰。”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的腔调。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这王功曹的宴席,来的都是我云中郡有头有脸的官身、士绅。张军侯是朝廷命官,自然坐得。”
“可你这位兄弟,无半点功名在身,一介白丁草莽,怎么也能与我等同席而坐?”
“这,不合规矩吧?”
此话一出,周围几桌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都弱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
张杨脸色一沉,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发作。
陈远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李虎见张杨被压住,只当他们心虚,胆气更壮。
他将矛头直指陈远,声音愈发尖利,几乎是在公然构陷。
“还有!我听说,你们陈家坞贩卖的精盐,洁白如雪,远胜官盐!这等奇货,怕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坞堡能产出来的吧?”
他冷笑一声,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主座的王功曹身上,一副为公家着想的忠臣模样,图穷匕见。
“功曹大人,诸位同僚!朔方郡紧邻草原,听说那鲜卑王庭产出的盐,正是这般模样!”
“我李虎只是担心,别是有那通敌的奸贼,借着张军侯的名头,赚取黑心钱财,资敌通寇啊!”
“陈坞主,你这盐,到底是哪来的?”
勾结鲜卑!资敌通寇!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愕,或玩味,或幸灾乐祸,全都聚焦在了陈远的身上。
“你血口喷人!”
张杨勃然大怒,他猛地一脚踹在面前的食案上!
沉重的食案被整个掀飞,整个大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那股杀出来的煞气,再也压抑不住,双目赤红地瞪着李虎,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作为风暴中心的陈远,却依旧安坐。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叫嚣的李虎一眼。
那诛心之言,在他听来,不过是一阵犬吠。
他端起面前那樽酒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