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陈远将那只铜杯,不轻不重地放回了案上。
直到这时,陈远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李虎的身上。
“李司马。”
陈远开口了,声音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勾结鲜卑,资敌通寇,这顶帽子不小。”
“我陈家坞上下一千馀口,可戴不起。”
李虎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梗着脖子喝道:“那你的盐,从何而来!你敢说吗!”
“这盐,的确不是我汉家腹地所产。”
陈远坦然承认。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
李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正要发难,却听陈远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此盐,却是来自南匈奴右贤王部。”
南匈奴?
众人一愣,这和鲜卑可是死敌,但同样是胡人,勾结南匈奴,罪名虽轻了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远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主座上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的功曹王廉身上。
“诸位久居云中,可知去年汉军北伐大败,鲜卑势大,屠申泽左近,千里赤地,白骨露于野?”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莫名的感染力,将在场众人从这奢华的宴厅,瞬间拉回了那片血与火的边塞。
“我陈家坞,与南匈奴右贤王羌渠所部,皆是檀石槐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等联手抗击鲜卑,互为犄角,何错之有?”
“至于这盐……”
陈远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豪。
“右贤王羌渠,素来仰慕我汉家天威,一心向化。”
“他见我汉家衣冠礼乐,诗书文章,样样远胜草原,唯独这入口之盐,粗劣苦涩,难以下咽,常引以为憾!”
“我陈远不才,念在同抗鲜卑的情分上,将我祖传的一点提纯之法相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掷地有声!
“右贤王得此法后,如获至宝,言道:‘非汉家之法,不足以洗草原之尘埃!’”
“为表诚心,他遂将屠申泽的盐池,赠予我陈家坞!”
“以此,示其归附之心!”
“以此,证其向化之诚!”
“我陈远,本以为这是我大汉教化广布,威德远播的明证!是值得在座诸公浮一大白的喜事!”
“却没想到……”
陈远的目光如刀,直刺李虎!
“在我汉家堂堂别部司马的眼中,这教化蛮夷、扬我大汉国威的功绩,竟成了……资敌通寇的罪证!”
“李司马,你告诉我,究竟是我陈远错了,还是你觉得,我大汉,不该去教化那些蛮夷?!”
一番话,如雷霆贯耳,字字诛心!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之前还幸灾乐祸的士绅官吏们,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邻桌那名武官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他想的是这小子竟敢把大政方针当挡箭牌,胆子也太大了;
而几名商贾则双眼放光,脑中飞速盘算着这教化之盐背后巨大的利润和政治意义;
更有几位通晓权谋的文吏,看向陈远的眼神已经从轻篾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玩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将一桩可大可小的边地贸易,直接上升到了汉家教化的政治正确高度!
谁敢反驳?
反驳就是质疑大汉的国策!
就是否定汉家文化的优越性!
就是站到了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这罪名,比资敌通寇还要大上百倍!
李虎的脸,瞬间涨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陈远的狡辩、抵赖、甚至暴起发难,却唯独没想过,对方竟能扯出教化蛮夷这面大旗,还将自己推到了阻碍大汉国威的位置!
他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看戏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张杨更是直接看傻了。
原来还能这样?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主座上的王廉,终于抚掌大笑起来,打破了死寂。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亲自走到陈远面前。
“李司马也是关心则乱,酒后失言,陈小兄弟莫要见怪。”
他轻描淡写地为李虎解了围,随即高高举杯。
“为我大汉威德远播,为陈小兄弟这份教化之功,王某敬你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陈远淡然一笑,也端起酒杯,回敬道:“功曹厚爱,陈远愧不敢当。”
这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
功曹府,一间静室。
王廉亲自为垂头丧气的李虎斟满了一杯茶。
“王功曹,我……”李虎脸上满是羞惭。
“不必说了。”王廉摆了摆手,神情却不见丝毫责怪,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我让你去试试他的成色,没想到,差点崩了你的牙。”
李虎愤愤道:“此子巧舌如簧,太过奸猾!”
“这不是奸猾。”王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是手腕,是格局。能将一桩罪状,倾刻间化为大功,还能将所有人都拉到他那一边,用大义逼得你我无话可说……”
“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来,这张杨背后,真正做主的人,是他。”
“那我们……”
“不急。”王廉放下茶杯,“这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云中郡太守府。
新任太守车胄,一个年近四旬,面容威严的中年人,正听着王廉的汇报。
当听到陈远那番教化蛮夷的言论时,车胄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朔方郡名存实亡,这屠申泽已成三不管之地。”
“这个陈家坞,能收拢流民,开荒屯田,还能和南匈奴搭上线,倒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王廉躬身道:“太守英明。下官以为,此人虽是草莽,却有枭雄之姿。用之,则为我云中之臂助;弃之,恐成心腹之患。”
车胄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边境糜烂,朝廷无力北顾。我云中郡兵少将寡,正需外力。你去办吧。”
他看向王廉,眼神深邃。
“下官明白。”王廉躬敬领命,退出了太守府。
走出府门,看着天上刺眼的太阳,王廉眯了眯眼。
他知道,太守给了他一道难题,但这也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