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钱富谈妥之后,队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钱富对陈远的态度,从感激变成了敬畏。
“恩公,”钱富凑了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咱们这支商队……对外,该怎么说个名号?小人也好跟人吹嘘,免得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他生怕这个煞星的名号,会引来赫连部无穷无尽的追杀。
“就说我们是太原王氏的远亲,奉长辈之命,来云中历练。”
陈远平静地说道。
这个身份,是他在云中郡时便已备好的数个后手之一。
太原王氏树大根深,名号足以唬住大部分人,但其内核势力又远在晋阳,即便对方想查,一时半会也难辨真伪。
“这些护卫,都是云中郡的长辈给安排的。”
太原王氏!
钱富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并州数一数二的顶尖士族!
他再看陈远时,眼神彻底变了。
原来如此!
难怪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手腕和势力,原来背后是这等参天大树!
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忿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庆幸。
能抱上这样的大腿,别说五五分帐,就是三七分,他也认了!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陈远将这次行军,当成了一场移动的课堂。
傍晚扎营,吕布凭着上次陈远教的知识,选了一处紧邻溪水、背靠山壁的平坦草地。
“此处取水方便,背靠山壁,正好安营!”他颇为自得。
“奉先,你过来看。”陈远将他叫到一旁,指着地上的几道凌乱的蹄印。
“这是什么?”吕布不解。
“羚羊的蹄印,很乱,而且只有出,没有进。”陈远声音平淡
“这说明一个时辰内,有一群羚羊从这片草地惊慌地逃走了。能惊动它们的,只有狼群,或者人。”
吕布顺着陈远的话一想,这些在他眼中毫不起眼的细节,在陈远的解读下,却拼凑出了一副画面。
“那……那我们该去哪?”吕布的声音有些尤豫。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用马鞭指了指远处一处毫不起眼的土坡。
那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但水源较远,草料也稀疏。
可吕布这次看懂了。
那里易守难攻,任何方向的敌人来袭,都会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之下。
他沉默地带着吕家的人,放弃了舒适,选择了安全。
一路上,这样的教程无处不在。
如何通过观察粪便判断野兽离开的时间,如何通过星辰辨别方向,如何分配明哨暗哨,如何让马匹在长途奔袭中保持体力……
陈远将赵叔教给他的那些在血与火中总结出的生存法则,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吕布。
吕布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他心中的狂傲,在这些实用到极致的技巧面前,被一点点磨平,取而代之的是对于陈远的佩服。
他开始观察陈家坞那五十名骑士。
他发现,这些人休息时,兵器永远放在离手最近的地方。
吃饭时,永远会留出三分之一的人警戒。
就连夜里上厕所,都是两人一组。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警剔和纪律,让他感到震撼。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家丁,他们正三三两两地靠在车轮上,兵器扔在一旁,高声谈笑。
他又看向陈家坞那五十骑,他们正以小队为单位,擦拭兵器,检查马具,即便在休息,眼神也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吕布自信能在一对一中轻易杀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甚至十个。
但如果是一百个这样的骑士,在陈远的指挥下……他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场面前,似乎显得单薄而可笑。个人的勇武,真的能决定一切吗?
……
数日后,一座巨大的部落营地,出现在地平在线。
数不清的帐篷如同白色的蘑菇,从草原中心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头。
牛羊成群,马嘶震天。
无数鲜卑牧民和骑士在其中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奶渣、皮革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这里就是西部鲜卑的大部落之一,乌洛兰部。
去岁大胜汉军,他们缴获了海量的财货,整个部落都沉浸在一种富足而懒散的氛围中。
“所有人,收敛气息,我们只是普通的护卫。”
陈远的命令下达,他麾下的五十骑收敛了自己的煞气。
他们低着头,眼神不再锐利,仿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的普通人。
吕布看得啧啧称奇,也学着样子,约束手下。
可吕家的家丁们,只是强行压下脸上的好奇,那东张西望的眼神,怎么也藏不住。
钱富在乌洛兰部显然是熟客,很快便有专门的部落官员前来接洽,将他们引到一片专门为外来商队准备的局域。
安顿好后,陈远对陈虎使了个眼色。
陈虎会意,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揣上几块碎银,消失在了嘈杂的人群里。
“奉先,大魁,我们去逛逛。”
陈远带着两人,如同寻常护卫一般,在部落中闲逛。
乌洛兰部确实兵强马壮。
随处可见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鲜卑勇士在摔跤、角力。
吕布的眼睛越来越亮,那股子好斗的基因在体内疯狂叫嚣。
他看到一个身材格外魁悟的鲜卑汉子,连续摔翻了七八个对手,正站在场中,用鲜卑话狂傲地叫嚣着。
吕布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他向前踏出一步,就要开口挑战。
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陈远。
陈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想打,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我们是来做买卖的。”
吕布的身体一僵。
他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平稳力道,那股上头的热血,竟然奇迹般地冷却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那个魁悟的鲜卑人身上,硬生生挪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压制住了自己的战斗欲望。
钱富的生意进行得异常顺利,他带来的丝绸、茶叶、瓷器,在这里都是硬通货,很快就被部落的贵人们抢购一空。
而陈远的商队,则显得毫不起眼。
他们只拿出了一些普通的布匹和漆器,与几个小商人做了几笔不痛不痒的交易,将真正的好东西——精盐和铁器,藏得严严实实。
入夜,陈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营地。
他将一小袋铜钱放在桌上,那是他打探情报时,请人喝酒剩下的。
“阿远哥,问清楚了。”
陈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
“去年打赢了汉军,这帮鲜卑人吃得太饱了。尤其是乌洛兰部这种大部落,抢到的金银、布帛,几年都用不完。他们现在天天就是喝酒吃肉,根本没人想再去南边拼命了。”
“但是,鲜卑王檀石槐不这么想。”
“他觉得应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彻底打垮汉军,抢占更肥沃的土地。”
“为了这事,檀石槐的使者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催促乌洛兰部出兵,但都被他们大人给找借口推了。”
陈虎嘿嘿一笑,说出了最关键的情报。
“我听几个喝多了的部落小头领在那骂,说檀石槐自己想当皇帝,就让他们去送死。”
“还说,草原是大家的,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算?”
“要不是檀石槐威望还在,怕是早就有人跳出来跟他对着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