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些情报后,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
“阿远哥!狗咬狗!真是天赐良机!”陈虎自顾自地发表意见,他双眼放光,声音因兴奋而变调。
吕布的胸膛剧烈起伏,之前那股杀戮的快感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被新的欲望点燃。
“兄长!”吕布猛地扭头看向陈远,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嗜血,“咱们今夜就动手!潜进去!把那个乌洛兰部大人宰了!”
他越说越是兴奋,“然后,咱们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中军大帐!管他什么檀石槐还是乌洛兰,让他们狗咬狗去!咱们杀他个天翻地复,抢光他们的战马和牛羊,扬长而去!”
“让别人以为他嫌乌洛兰部出兵不力,暗中派人来清除异己!到时候,都不用咱们动手,这西部鲜卑自己就得打成一锅粥!”
这计策狠毒,直接。
陈虎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补充道:“没错!奉先兄这招实在是高!神不知鬼不觉!”
“咱们做完就走,到时候再派人放出风去,说檀石槐要清洗所有不听话的部落,这草原上,可就真有好戏看了!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一唱一和,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陈远。
他们等着陈远拍板,等着他下达那个足以搅动整个草原风云的命令。
然而,陈远只是沉默地拿起一块刚刚烤好的羊肉,吹了吹上面滚烫的热气,然后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帐篷内,只有他咀嚼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外面呼啸的夜风声。
吕布和陈虎脸上的狂热,在这份安静中,一点点冷却。
直到将那口肉完全咽下,陈远才拿起一旁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
他抬起眼,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有多少人?”
“五十个咱们自己的兄弟,加之一百多号吕家汉子,能打的,凑一凑近两百人!”
陈虎昂着头,语气中满是自豪。
在他看来,这支由精锐和悍勇之士组成的队伍,足以在草原上横着走了。
“乌洛兰部有多少人?”陈远又问。
陈虎一愣。
陈远没等他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乌洛兰部,控弦之士不下五千。这还不算那些拿起武器就能立刻上马的牧民。我们这两百人,扔进这座大营里,你觉得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刺杀他们的大人?”
陈远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外面那连绵不绝、如同繁星坠落大地的营帐灯火,瞬间涌入。
“然后呢?被这营里数千名因为首领被杀而彻底疯狂的鲜卑骑兵,追杀到天涯海角?”
刚才还热血上头、豪情万丈的吕布和陈虎,瞬间哑口无言。
他们只看到了那个诱人无比的结果,却完全忽略了通往结果的路上,那足以将他们碾成粉末的巨大风险。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他们那点兵力,确实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远转过身,冰冷的目光从激动的吕布,扫到一旁若有所思的张魁,最后落在满脸惭愧的陈虎脸上。
“奉先,你要记住。”
“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和严密的组织面前,一文不值。”
“我们是狼,不是虎。”
“虎啸山林,百兽惊惧,凭的是无可匹敌的力量。但狼,靠的是潜伏,是忍耐,是无尽的狡猾。”“狼只在猎物最疲惫,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才从黑暗中无声地扑出来,亮出致命的獠牙!”
“我们的生存之道,不是去跟一头壮年的野牛硬碰硬。”“而是悄无声息地跟在它身后,等它落单,等它生病,等它被暴风雪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再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这番话,让吕布浑身巨震。
他想起了陈远这一路上教他的东西。
如何扎营,如何辨别踪迹,如何在战斗中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原来,那些都不是单纯的技巧。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一旁的张魁,一直紧握的重斧斧柄也松开了几分,他看着陈远,眼神里是纯粹的信服。
“这个情报,价值千金。”陈远的声音将吕布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但它的价值,不是让我们拿着这两百人的性命,去跟五千鲜卑人玩一场必输的豪赌。”
陈远走回桌案旁,指尖在冰凉的羊皮地图上,轻轻划过。
“它的价值在于,我们可以把它,卖一个好价钱。”
“卖?”
吕布下意识地反问。他从未想过,军国大事的情报,能用卖这个字来形容。
“没错,卖!”
陈远点头。
“卖给我们的盟友,南匈奴的右贤王!”
“檀石槐要集成西部鲜卑,下一个目标是谁?就是夹在他们和汉军之间的南匈奴!”
“这个消息,对右贤王来说,很有价值!这个消息,足以从他手里换来一百匹上好的战马,甚至更多!”
他的手指指向了云中郡。
“卖给云中郡的车太守,卖给王功曹!”
“让他们去头疼,让他们去布局,让他们跟檀石槐斗!得到情报后该怎么办,那是他们这些大人物该考虑的事情。”
“而我们,只是在草原上艰难求生的商人。”
吕布感觉自己的血在翻涌,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憋闷,让他喘不过气。
他渴望的是金戈铁马,是快意恩仇,是阵前斗将,一枪定乾坤。
可陈远展现给他的,却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甚至鄙夷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情报是商品,盟友是客户,战争是一门生意。
个人的勇武被无限削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致的算计和利益交换。
他想反驳,可看着陈远那双清醒到冷酷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陈远说的,全是对的。
那才是能让他们这两百人,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草原上,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的唯一方法。
“从现在起,所有人,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
陈远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做好你们商人的本分,把带来的货卖出去,把该买的皮货牛羊买回来。谁也不许多事,谁也不许惹麻烦。”
“三天后,我们悄悄离开这里。”
“是!”陈虎和张魁齐声应道。
只有吕布,沉默地站在那里。
待陈虎和张魁领命出去,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陈远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吕布身旁,拿起酒囊,递了过去。
吕布没有接,只是低着头,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心里不痛快?”陈远的声音很轻。
吕布猛地抬起头:“大丈夫当弛骋疆场,快意恩仇!象这样……象这样躲在暗处算计,跟老鼠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陈远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只有理解,“老鼠只能偷东西,而我们,在积蓄力量,准备吃人。”
他收回酒囊,自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让他眼神愈发清明。
“奉先,你觉得憋屈,我也觉得憋屈。谁不想一马当先,将胡虏的王旗斩落马下?”
“可我们现在是什么?是一群连官府都不承认的流民,是一支随时可能被吞掉的孤军。我们凭什么去跟人家硬碰硬?凭你手里的枪?还是凭我这张嘴?”
陈远再次把酒囊递给吕布。
“忍着。把这股火,这股憋屈,全都给我忍下去。”
“猛虎也需要蛰伏,才能在纵身一跃时,爆发出最强的力量。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数千上万的精兵,有了堆积如山的粮草。”
陈远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蛊惑。
“到那时,整个草原,都将是你纵马弛骋的疆场。”
“现在,你愿意为了那一天,随我一同在黑暗中忍耐吗?”
吕布的身体剧烈地颤斗了一下,他想象着陈远描绘的画面,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纵横草原的模样。
许久,他从陈远手中拿过酒囊,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他将酒囊狠狠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