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色未明。
乌洛兰部的大营沉浸在酣睡里。
一支车队混在早起出行的零散商旅中,车轮裹着厚布,悄然导入南方。
直到彻底脱离了乌洛兰部的势力范围,队伍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几分。
钱富早已等侯多时。
他身后的几名伙计,正胆战心惊地看守着一口半人高的箱子。
看到陈远一行人出现,钱富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赶紧迎了上来。
他深深一揖,肥硕的身体弯下。
“恩公,您……您可算来了!”
他指挥手下,将一口箱子抬到陈远面前,亲自打开。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块金饼,在晨曦微光下,闪闪发亮。
“恩公,这是此次贸易,贵方应得的一半利钱,请您点收。”
陈远只瞥了一眼。
张魁上前,拿起一块金饼,指甲在边缘用力一划,留下一道清淅的刻痕,又在掌心掂了掂分量,这才对着陈远点了点头。
钱富搓着手,脸上堆满谄媚,小心翼翼地试探。
“恩公神威,小人这次算是开了天眼了。”
“只是……这草原风大浪急,下次……不知日后,小人若还想走这条商路,该如何……才能再请动恩公您的大驾?”
他问完便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陈远那张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
他生怕看到一丝一毫的拒绝。
没有这尊煞神护着,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再踏足这片土地。
“你不需要找我。”
陈远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句话,让钱富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完了!
嫌少了?
嫌麻烦?
要过河拆桥?!
还是说……他要独吞这条路?!
冷汗瞬间浸透了钱富的后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是要杀人灭口,独吞商路!
他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恩公!恩公饶命!小人……小人愿献上所有家财,只求……”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哀嚎,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平静地递到他面前。
钱富的哭嚎戛然而止,他颤斗着不敢去接。
陈远见状,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拿着。”
钱富一激灵,这才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将信紧紧攥在手里。
陈远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你替我传话,以后,所有并州想去草原的商队,只要想保平安,都去找云中郡的张杨军侯。”
“他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护卫价格。”
“而他们的安全,由我来负责。”
短短几句话,钱富就懂了!
这位恩公,根本不是要做一锤子买卖的莽夫!
他这是要织一张网!
一张复盖整个并州北部商路,让所有人都无法挣脱的通天大网!
张杨军侯,在云中郡,在官面上,光明正大地接洽生意,收取费用。
这是明!
是官府的背书,是所有商人梦寐以求的护身符!
而这位神秘强大的恩公,则带着他手下这群精锐,在草原的阴影里,用刀和血,扫清一切障碍!
这是暗!
是真正的实力,是让所有宵小闻风丧胆的催命符!
一明一暗,一官一匪……不,是官商一体,黑白通吃!
这门生意,稳了!
万无一失!
“小人明白了!小人彻底明白了!”
钱富激动得浑身发抖,将那封信如同稀世珍宝般紧紧揣进怀里,再次重重一揖。
“公子放心!小人回到云中,一定将信安然送到!并且,小人会把公子的规矩,传遍并州商圈!想活命发财的,都得来拜张军侯的码头!这是天大的福分!”
他知道,自己将是第一个享受这份红利的人。
未来的财富,已在他眼前展开。
吕布在一旁默然看着这一切。
他亲眼见证了一场血腥的厮杀,一份机密的情报,在陈远手中,是如何轻描淡写地翻转,最终变成了一条稳定而长久的黄金财源。
甚至,还将云中郡的军方势力,更深地捆绑在了他们的战车上。
他想起了几天前,自己在帐篷里叫嚣着要去刺杀,去放火。
那份所谓的勇武和计谋,在陈远这堂堂正正的手段面前,幼稚得可笑。
杀人,谁都会。
但将杀人这门手艺,做成一门能让所有人都敬畏的生意,并且还能披上官府的外衣。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他心中的憋屈,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
陈远在做的,是能够制定规则的权柄!
钱富的车队,带着那封足以改变并州北部商路格局的信,向云中郡驶去。
陈远一行人则调转马头,朝着西南方,那片连绵的群山奔去。
“阿远哥,咱们这次,发了!真的发了!”
陈虎骑在马上,回头看着身后那辆装着金饼的箱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趟,不仅人人见了血,还带回去如此丰厚的家底,足够坞堡里上千口人过上一阵子了。
陈远只是淡淡一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吕布身上。
那少年脸上的狂傲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握着长枪的手,沉稳而有力。
象一头收起了利爪的猛虎。
这头猛虎,正在完成从战士到将领的蜕变。
“奉先。”陈远忽然开口。
“今日之事,你觉得如何?”
吕布沉默片刻,沉声道:“你的战场,不在沙场之上,而在人心之中。我……学不来。”
“不。”陈远摇了摇头,“你不是学不来,而是你的战场不在这里。我的谋划,是弓;你的勇武,是箭。弓若无箭,不过朽木;箭若无弓,难及远敌。”
他勒住马,目光灼灼地看着吕布:“如果,我给你人,给你钱粮,给你最好的兵甲。你,能为我练出一支什么样的兵?”
吕布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火焰,那是在见识到更高层次的力量后,渴望掌控它的野心之火!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能凿穿一切的骑兵!”
陈远笑了。
“好!”他重重拍了拍吕布的肩膀。
“回到谷里,我给你五十人,给你最好的马和甲!我要你,为我练出一支无敌的并州狼骑!”
吕布的呼吸瞬间急促,他看着陈远,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知己相托的承诺。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坚定: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