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再次踏上草原,空气里的味道却全变了。
不再是青草与牛羊的芬芳,而是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炭气。
沿途的草场,象是被无数铁蹄反复揉躏过,一片狼借。
随处可见废弃的营地篝火,还有一些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牲畜尸骸,引来秃鹫盘旋。
“阿远哥,不对劲。”陈虎勒紧缰绳,凑到陈远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太安静了,走了半天,连个放牧的牧民都看不到。”
李风早已带着几个斥候散了出去,但探查的范围不敢超过五里。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队伍保持警戒,缓缓前行。
行至午后,前方地平在线,腾起一股烟尘。
马蹄轰鸣,由远及近。
“结阵!”李风的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商队迅速收缩,马车被驱赶着围成一个简易的圆形,陈远麾下的五十骑护在最外围,冰冷的刀锋出鞘,对准了烟尘袭来的方向。
很快,那支骑兵的轮廓清淅起来。
足有数百骑!
他们身上的皮袄破旧油腻,坐下的战马也多是杂色,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野蛮而暴戾的气息。
“是休屠各部!”陈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数百骑兵呈一个巨大的扇形,将陈远的队伍团团围住,马蹄踏地,激起一片尘土。
一个匈奴头领,策马而出。
他用轻篾地扫视着陈远这支小小的队伍,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些车辙深陷的马车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汉人?”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不知道这片草场,现在是我们休屠各部的吗?”
他身后的骑兵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纷纷举起手中的弯刀,用刀背拍打着马鞍,发出砰砰的声响,象是在催促头领下令扑杀。
陈虎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只等陈远一声令下。
陈远却抬手,制止了他的冲动。
他独自一人,平静地策马上前,与那头领遥遥相对。
“我们是右贤王帐下,呼衍万夫长的客人。”
陈远开口,说出的是一口匈奴话。
那头领脸上的狞笑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陈远从怀中取出信物,高高举起。
“奉呼衍万夫长之命,前来交易。”
那骨牌,正是上次乌勒赠予他的。
头领死死盯着那块骨牌,又看了看陈远身后那五十名浑身煞气的骑士。
这些人,虽然穿着商队护卫的衣服,但那股子精气神,骗不了人。
那不是普通的护卫,那是百战馀生的精锐!
他心中飞速盘算。
右贤王,呼衍储。
这两个名字,在南匈奴中分量极重。
若是平时,他或许就卖个面子。
可现在……
“呼衍储?”头领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诡异的讥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一条老狗罢了!”
“这片草原,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骑兵再次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出大事了。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看来,你们是不打算给万夫长这个面子了?”
头领的目光在陈远那张年轻却毫无惧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那些严阵以待的骑士。
他很想下令,将这支看起来就油水丰厚的商队一口吞下。
可当他的目光与陈远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他看到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藏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动手,我就敢让你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就算能赢,自己这几百人,也得崩掉几颗牙。
为了这点货物,去和一个疯子拼命,不值当。
“哼!”头领最终冷哼一声,收起了那副贪婪的嘴脸,但语气依旧充满威胁。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滚吧!下次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们,就把你们的脑袋,挂在我的帐篷外面!”
他拨转马头,大手一挥。
数百名休屠各骑兵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走。”
陈远没有多说一个字,调转马头,带领队伍从那条由刀锋和不善目光组成的信道中,缓缓穿过。
直到彻底脱离了对方的视线,陈虎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阿远哥,这帮杂碎太嚣张了!竟然连万夫长的面子都不给!”
陈远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休屠各部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南匈奴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
当队伍终于抵达右贤王的大营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曾经那个商旅不绝,热闹非凡的王庭,此刻却如同一个巨大的军事堡垒。
营地外围挖出了深深的壕沟,拒马林立,数不清的哨塔上,站满了引弓搭箭的哨兵。
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股肃杀和压抑的气氛之中。
乌勒早已在营门口等侯,他瘦了,也黑了,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豪迈,只剩下凝重。
“陈兄弟,你来了。”他看到陈远,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寒喧,没有客套,乌勒带着陈远,径直穿过气氛压抑的营地,来到他父亲呼衍储的大帐。
帐内,那位曾经如山般沉稳的老将,正独自一人发呆。
听到脚步声,呼衍储缓缓抬起头。
“你来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乌勒退下。
帐篷里,只剩下陈远和他两个人。
“大单于,屠特若尸逐就,半月前病逝了。”
呼衍储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一个惊天霹雳。
陈远瞳孔一缩。
“新继位的是他的儿子,呼征。”呼衍储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一个……一心想要让匈奴自立的年轻人。”
“为了巩固王位,他大肆拉拢休屠各部、北部诸部那些向来排斥汉人的势力。”
“而一向亲近汉朝的右贤王,成了他必须要拔掉的钉子。”
呼衍储抬起头,看着陈远,一字一顿地说道:“之前你们盐场被骚扰,就是休屠各部在呼征的默许下,对我们的试探。”
“我带兵驱逐了他们,保住了你们的人。可也因为这件事,我被新单于召到王庭,当着所有部落头人的面,申斥我‘为了汉人,刀砍同族’。”
老将的脸上,露出一抹屈辱的惨笑。
“陈远,我老了,也护不住你了。如今我和乌勒,在王庭之中,时时刻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能保你一次,却保不了你第二次。”
陈远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休屠各部敢如此嚣张。
他亲手创建起来的,与右贤王部的联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右贤王呢?”陈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呼衍储长叹一声,眼神黯淡:“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
在两队匈奴卫兵护送下,陈远走进了王庭最中央那座象征着权力的金帐。
金帐之内,空旷而冷清。
南匈奴右贤王羌渠,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铺着厚厚熊皮的胡床上。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无比疲惫。
他的胡须没有打理,华贵的衣袍也有些褶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唐。
看到陈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示意那些卫兵退下。
陈远将从鲜卑人那边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羌渠。
听完后,羌渠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是个好消息,只可惜,它来得不是时候。”
他自嘲地笑了笑。
“鲜卑人要内乱了又如何?我现在连自保都难,拿什么去和他斗?”
“我为了帮大汉守住北疆,得罪了草原上所有的强硬派。可现在呢?汉朝的皇帝,把我们当成用完就扔的狗!我的族人,把我当成背叛祖宗的叛徒!”
“我羌渠,算什么?!”
他猛地一拳,发出一声闷响。
这位曾经叱咤草原的狼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陈远静静地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