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在家像只受伤的野狗般蜷缩了几天,把那身从南边淘换来的行头又仔仔细细拾掇了一遍,衬衫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努力维持着表面那层摇摇欲坠的光鲜。
他每天硬着头皮,在四合院里、胡同口外故作从容地晃荡,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街坊四邻对何雨柱那三家饭店生意如何红火、如何日进斗金的羡慕议论。
每当他路过那三家店面,看到门口车马络绎、客人盈门的热闹景象,再对比自己兜里那几个寒酸的钢镚儿和无人问津的窘境,心里头就跟被无数只野猫的利爪轮番抓挠似的,又酸又痛,难受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那点靠一身行头和吹嘘撑起来的、可怜的“衣锦还乡”虚荣幻象,在何雨柱这实实在在、越铺越大的产业帝国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即破,不堪一击。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认栽,眼睁睁看着傻柱风光无限,自己却灰头土脸!许大茂在屋里像困兽般踱步,焦躁地挠着头发。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弄到钱,一大笔钱!把场面撑起来,把丢掉的面子挣回来!思来想去,如同溺水者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把主意鬼使神差地打到了如今风头最劲的何雨柱身上。
这傻柱现在肥得流油,三家店天天客满,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儿,都够我许大茂东山再起、翻本儿翻身了!而且,要是能趁机跟他搭上关系,甚至合伙做生意,攀上他这辆一路狂奔的财富快车,那以后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最顽强的毒草,在许大茂那被嫉妒和贪婪烧灼的心田里疯狂滋长、蔓延。他自动屏蔽了两人之间几十年的恩怨情仇、明争暗斗,也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如今兜比脸干净、债主可能随时上门的残酷现实,脑子里只剩下如何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玩一把漂亮的“空手套白狼”,从何雨柱这块大肥肉上,狠狠撕下一块来。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他特意掐准了何雨柱大概在老店盘账、相对清闲的时辰,又换上了那件自以为最显气派的碎花涤纶衬衫,夹着那个皮质已经有些磨损的公文包(里面空空如也,只装了几张过期的报纸充门面),站在“傻柱饭店”老店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混杂着饭菜余香的空气,努力在脸上堆砌起自认为最具亲和力、最显诚恳的笑容,甚至还清了清嗓子,这才挺直腰板,迈着刻意放稳的步子,走进了店内。
店里正是晚市前的紧张筹备阶段。春生和小芬带着两个新招的伙计,正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每一张桌子、摆放着碗筷;后厨传来隐约的切配声和水流声。何雨柱独自坐在那厚重的枣木柜台后面,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面前摊开的账本上。他眉头微蹙,手指在油光发亮的老式实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着,发出“噼里啪啦”清脆而密集的声响,神情专注,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声的战役。
“哟!柱爷!忙着盘账呢?真是辛苦了!”许大茂凑到柜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刻意调整得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久别重逢般的熟稔。
何雨柱闻声,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用余光冷淡地扫了他一下,仿佛看到的是一只误入店堂的苍蝇,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继续低下头,专注地核对账本上的数字,指尖拨动算珠的速度丝毫未减,态度疏离得如同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许大茂脸上那精心准备的笑容瞬间僵硬,像一张没贴好的面具,挂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他喉咙有些发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强撑着,自顾自地往下说,试图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柱爷,要说你这生意,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语气夸张,“这才多久?三家店!家家爆满,日进斗金!兄弟我在外头听了,都替你高兴,羡慕得紧啊!”
何雨柱终于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指,但并没有立刻回应。他将算盘往旁边轻轻一推,身体放松地向后靠进椅背,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这才平静而直接地落在许大茂那张堆笑的脸庞上,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许大茂,有屁就放,甭跟我这儿绕弯子。没看见我这儿正忙着呢?”那语气,跟打发一个不识趣的推销员没什么两样。
许大茂被他这直白到近乎粗鲁的话噎得胸口一闷,差点没背过气去,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来,又被他死死按捺下去。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着笑容,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柜台上,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做出推心置腹、掏心窝子的姿态:“柱子!你看你,还是这急脾气!咱们哥俩认识多少年了?打穿开裆裤就在一个院儿里滚,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以前呢,年轻气盛,是有些小误会,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可老话说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改革开放了,讲究的是解放思想,合作共赢!”
他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何雨柱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心里有些打鼓,但话已开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画饼:“你看你啊,有这一手惊天的厨艺,有响当当的‘傻柱’招牌,有名震南城的好口碑!这是你的硬实力!我呢”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又拍了拍公文包,“我刚从南边特区回来,那边的新鲜事物,先进的商业模式,火爆的赚钱门道,我算是门儿清,摸了个透!咱们俩要是能强强联合,携手并肩,你出技术和管理,我出点子和人脉资源,合伙干一番更大的事业!那绝对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啊!别说南城,就是整个四九城,将来也得有咱们一号”
“打住!”何雨柱毫不客气、干净利落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越来越离谱的蓝图描绘,嘴角向一边撇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近乎刻薄的讥讽弧度,“许大茂,你这大白天的,是没睡醒呢,还是喝多了跑我这儿说梦话来了?合伙?”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你拿什么跟我合伙?拿你这张能把死人说话了的嘴?还是拿你这身从南边地摊上淘换来的行头?”
许大茂被这突如其来的犀利反问刺得一激灵,连忙辩解:“我我出点子啊!出关系啊!南边的路子我真的熟,咱们可以把‘傻柱饭店’的招牌开到南边特区去!那边有钱人多,消费能力强!还可以引进南边的新式菜品、时髦的经营模式,比如搞个音乐茶座、引进洋酒”
“点子?关系?”何雨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那笑声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许大茂自以为是的脸上,“你许大茂这辈子,有什么值钱的正经点子?是琢磨怎么在给人公社放电影的时候,多揩点花生瓜子的油水?还是琢磨怎么给厂领导打小报告、写匿名信陷害工友?嗯?”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盯着许大茂开始变色的脸,“至于你那点所谓的‘关系’除了当年能勾搭几个脑子不清醒的小寡妇、不三不四的文艺女青年,你还能干点啥?能给我引来真金白银的投资,还是能摆平工商税务卫生的麻烦?扯淡!”
“何雨柱!你你他妈别太过分!”许大茂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的猪肝,额头青筋暴起,指着何雨柱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剧烈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何雨柱却根本懒得理会他的暴怒,反而像是嫌刀子捅得不够深,继续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地剥着他那层虚伪的皮:“你说你从南边回来,见多识广,长了见识。
行,那我问你几个实在的——你这次屁颠屁颠跑去南边,是赚得盆满钵满了,还是赔得差点连裤衩子都当掉了?你手腕上嘚瑟的那块能唱歌的电子表,是你自己掏腰包买的,还是哪个傻娘们儿送给你的?你骑回来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破摩托,到底花了多少钱?是现款还是赊账?你现在兜里,除了几个钢镚儿和一堆吹出去的牛,还剩下几个实实在在的子儿?够你吃几天饭?嗯?”
他每平静地问出一句,许大茂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就多出一层。这些问题像一把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将他那身光鲜的外衣和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层层剥开、剔净,露出里面空空如也、负债累累、丑陋不堪的真实内核。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吼,想用更恶毒的话骂回去,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在何雨柱那双洞悉一切、冰冷嘲讽的目光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而紊乱的喘息。
何雨柱看着他这副狼狈到极点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彻底的了然和深深的蔑视。他霍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柜台后投下一片阴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矮了半头、气焰全无的许大茂,最后下了结论,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宣判般的冷酷与不屑:
“想找我何雨柱合伙?撒泡尿好好照照你自己现在什么德行!一个兜里蹦子儿没有,全靠坑蒙拐骗、嘴上抹油混日子的人渣,也配跟我谈合作?也配站在这儿跟我指手画脚画大饼?”
他抬起手,食指毫不客气地指向店门方向,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
“滚蛋!立马从我眼前消失!别在这儿耽误老子做生意,看着你就晦气!”
这一声“滚蛋”,中气十足,在相对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原本在各处忙碌的春生、小芬和几个伙计,早就竖着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此刻闻声,全都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各异——有好奇,有鄙夷,有忍俊不禁——无一例外地聚焦在面如死灰、浑身僵直的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只觉得全世界的目光都像烧红的钢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脸上那火辣辣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这辈子从未感到如此难堪、如此无地自容,仿佛被当众扒光了所有衣衫,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嘲笑与审视之下。
他再也无法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钟,猛地一把抓起那个轻飘飘、毫无内容的公文包,死死夹在腋下,在伙计们无声却饱含意味的注视和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中,像一只被沸水浇了头的丧家之犬,灰头土脸,脚步踉跄,近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傻柱饭店”那扇对他来说如同地狱之门般的店门。
门外,傍晚的春风带着暖意拂面而来,吹动街边的柳枝。可这风落在许大茂脸上,却让他感觉像被无数冰冷坚硬的碎玻璃碴子狠狠刮过,生疼。何雨柱那毫不留情、剥皮见骨的斥责,那双仿佛能看穿他所有龌龊心思的锐利眼睛,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轰鸣。
他踉跄着走出十几米,猛地回头,望向那在暮色中灯火初上、人气愈旺的“傻柱饭店”,那双因为极度羞愤和失败而充血的眼里,骤然迸发出怨毒如蛇、疯狂似狼的凶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而扭曲的低吼:
“何雨柱!你你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
合伙捞钱的路,被何雨柱用最粗暴、最羞辱的方式彻底焊死,堵得严严实实。而这份刻骨铭心、当众扒皮的奇耻大辱,却如同最浓烈的毒汁,深深浸透了他的每一寸骨骼,注定要在未来的日子里,发酵成更加危险而致命的报复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