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榆林在父亲李成林的催促下,有些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东西。她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集体癔症”的喧嚣,以及手机小说软件上,一位笔名叫五木道人的作家,写的一部光怪陆离的小说。她深吸一口气,对正在玄关换鞋的父亲说:“爸,我出门找找工作看看。”
李成林系鞋带的动作一顿,愕然抬起头,眉头皱起:“找工作?找什么工作?你这孩子,又说胡话了是不是?赶紧的,别迟到了!”
“迟到?”李榆林一愣,“那我现在应该是要去上什么班吗?”
“上什么班?上学!”李成林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甚至有一丝被女儿“糊涂”气到的无奈,“你今天怎么了?怪话连篇的,快走,我们一起去学校。”
上学?!李榆林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她猛地抓住父亲的骼膊,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爸!你说什么上学?我大学都毕业了!我学秘书专业的!你忘了?我还…我还差点去江兴商贸当老总秘书!”
李成林被她抓得一晃,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他伸手摸了摸李榆林的额头:“没发烧啊?榆林,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什么大学毕业?你这才刚上高一啊!江兴商贸?那是什么虚构的公司?别磨蹭了,赶紧走!”
高一?!李榆林大脑一片空白,她猛地挣脱父亲的手,冲进洗手间,“砰”地关上门。她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剧烈地喘息着,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明显稚嫩了许多的脸庞。褪去了刚毕业大学生的那份青涩与初入社会的微芒,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高中生的、带着点婴儿肥的青春气息。
眉眼依旧是她,但轮廓更柔和,眼神里是未经世事打磨的清澈,虽然此刻充满了惊骇。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之前那些偏成熟的休闲装,而是一套蓝白相间、再普通不过的——第七中学的校服。
她颤斗着手摸向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清淅地显示着日期——2025年4月1日,星期三。
2025年?4月1日?!
她记忆中从废弃工地醒来,明明是更晚的时间!那些发生在“未来”的事情——江兴商贸、刘三江、警局对峙、七中事件、乃至后来模糊经历…难道都是假的?!或者…她不是回到了“现实”,而是进入了又一个……新的并行世界?一个她只是普通高一学生的世界?时间根本对不上,即便高一那也至少得是六年前,绝不可能是2025年!
门外传来父亲不耐烦的敲门声:“李榆林!你搞什么鬼!快出来!”
李榆林用力掐了自己骼膊一下,清淅的痛感传来,不是梦。她看着镜中穿着校服、面容稚嫩的自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失控感将她淹没,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校服,打开了门。
李成林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是不是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了?别想了,赶紧去学校,学习要紧。”
李榆林沉默地点点头,跟着父亲走出了家门,雨水打在校服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她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却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和疏离。
与此同时,那辆福利院老旧校车,也在雨中颠簸着驶向第七中学。
车上,白芮凑到王月、杨娅和邵珊旁边,小声问道:“月月,娅娅,珊珊,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啊?我好象记得,又好象不记得了。还有,我是什么时候来福利院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杨娅正看着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带着点戏谑拍了拍白芮的肩膀:“安啦安啦,你这属于入坑有点晚。告诉你,这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何在此’的懵逼感觉,我们早在之前就经历过无数遍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习惯就好,姐妹儿。”
王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记录着正在飞速消逝模糊,但被她强行留下的“前情提要”。邵珊则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不太明白大家在说什么,但觉得很有意思。
车子停下,学生们鱼贯而下,李榆林也从父亲的车里下来,走进了第七中学的校门。看着这“熟悉”的校园,她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按照父亲所说的班级,她来到了高一二班,推开门,教室里的景象让她再次愣住。
黄世强正大大咧咧地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似乎还在补觉。杨娅、王月、邵珊,以及刚刚在车上提出疑问的白芮,都已经各自坐在了座位上。她们看到李榆林进来,眼神交汇间,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困惑和一丝“你也在?”的默契。
这个教室里,坐着的全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目测有五十人左右。而据李榆林匆匆一瞥走廊里其他班级的牌子,高一有十个班,观察教程楼,高二高三似乎也一样,这所学校,就是一个纯粹的高中世界。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班主任李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严肃认真的中年男老师,走进了教室,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孤儿们都认识的,福利院那位被私下称为“老巫婆”的张院长。此刻她脸上堆着难得的、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对着班主任李耀连连点头:“李老师,真是太感谢您了,这么快就帮这孩子办好入学手续,这是最近派出所送到我们院的新收的孤儿,手续都齐全,以后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班主任李耀似乎对张院长的热情有些不适,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分内之事,张院长客气了。孩子交给我们,您放心。”说完,便示意张院长可以离开了。
张院长又对着教室里的学生们,尤其是那几个来自福利院的孩子,方向看了一眼,但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投以严厉的目光,而是迅速收回视线,再次对李耀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教室。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班主任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身上。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对全班说道:“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他侧身示意那个少年上前。
少年缓缓抬起头,走上前一步。
那一刻,坐在下面的李榆林、黄世强、王月、杨娅、邵珊,甚至包括还有些懵懂的白芮,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张脸……是刘三江!
但又不是他们“模糊梦境”记忆中的那个刘三江!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普通蓝色运动校服,却难掩其天生的好骨架。
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皮肤白淅,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戴着一副略显老气的黑框文艺眼镜,但镜片后的双眼却如同深潭,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木然和疏离。他整个人给人一种玉树临风、却又沉默寡言的感觉,象一尊精致却缺乏生气的玉雕。
“我叫刘三江。”少年开口,声音清冽,没有任何起伏,语调平铺直叙,说完这五个字后,便紧紧闭上了嘴巴,目光直视前方黑板方向,不再看任何人。
全班寂静,等待着下文,按照惯例,新同学不都应该多说几句,比如来自哪里,有什么爱好之类的吗?
讲台上的李耀老师也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追问道:“……说完了?”
刘三江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恩。”
全班:“……”
黄世强本来还趴着,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和这说话的语调,猛地抬起了头,睡意全无。
他盯着讲台上那个面容精致却表情匮乏的少年,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西装革履的男人、会议室、争吵……但那些画面太快太模糊,他烦躁地甩了甩头,最终归结为“这新来的小子有点装”,于是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嘀咕道:“切,摆什么酷。”
李耀老师显然也没遇到过这么“省话”的转学生,无奈地挥了挥手:“好吧,刘三江同学,你先暂时坐到最后一排,黄世强旁边那个空位。”
刘三江依言走下讲台,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地穿过过道,在黄世强旁边的空座位坐下。他桌上空无一物,没有书包,没有课本,没有笔。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黑板,开始……听讲?或者说,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下课铃响后,老师刚离开教室,几个好奇心旺盛,被刘三江颜值吸引的同学就围了过去。李榆林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走了过去,她想试探,想确认。
“刘三江同学,你好,我叫李榆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友好,“你是刚从某个…特别的地方…或者说“梦境”回来的吗?”
刘三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以前在哪里上学啊?”另一个同学女生问道。
刘三江:“忘了。”
“你家住在哪里啊?”又有人问。
刘三江:“孤儿。”
“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刘三江:“没有。”
后续的每一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极其简短,不超过三个字,要么是直接否定,要么是提供极少信息,要么就象“忘了”这样近乎敷衍。
他仿佛一个被设置好简单应答程序的机器人,拒绝任何深入的交流,也丝毫没有分享自己背景的意愿。
围绕着他的好奇目光,因为他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渐渐有些冷却,如果不是他那张过于出众的脸,恐怕早就没人愿意搭理这个“怪人”了。
李榆林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和木纳的表情,心中疑窦丛生。这个刘三江,和那个在奔驰车里对她说着“工资你定”、在七中操场上与黑袍人激战的刘三江。
除了名字和相似的轮廓,几乎没有丝毫重合之处。他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只是并行世界里的又一个巧合?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校园生活时,外面的世界也在悄然完成最后的“修正”。
法院在处理江兴商贸公司的资产问题时,法官和工作人员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困惑。公司的注册资料、帐目都在,但关于其创始人、实际控制人刘三江、刘亦权兄弟的信息却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雾。
私下联系曾经登记在册的员工,对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最后也只能说“忘了,好象是有这么个公司,但具体记不清了”。最终,在市官员赵立秋的某种授意下,法院以“资产来源不明,且无法联系到合法权利人”为由,公事公办,将江兴商贸的所有财产全部收归国有。
一切似乎都在被无形的手抹平,推入一个看似“正常”的轨道。
刘三江依言起身,跟着李榆林往外走。他这一离开,原本还有些克制的教室瞬间像炸开了锅。
“喂喂,看到没?新来的那个,长得是真可以啊!”
“可惜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从福利院来的?怪不得……”
“他刚才看人的眼神空空的,有点吓人。”
“装酷呗,这种转学生我见多了,过几天就原形毕露。”
“不过李榆林居然主动带他去领书?班长今天挺热心啊……”
议论声嗡嗡作响,夹杂着好奇、揣测和几分不以为意。杨娅捅了捅同桌的李龙,压低声音:“诶,你说这新来的什么路数?”李龙耸耸肩:“谁知道呢,看起来傻乎乎的。”另一边,王月只是默默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着,邵珊则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没多久,刘三江抱着一摞新课本回来了,依旧沉默地放好,端正坐直。第二节课开始,黄世强听着老师枯燥的讲解,眼皮越来越重。他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笔直的刘三江,眼珠一转,悄悄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盒象棋。
他们课桌下方正好有一张闲置的方凳,黄世强把它摆到两人中间,压低声音问:“会玩这个吗?”
刘三江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到那红黑棋子上,点了点头:“会。”
“来一把?”黄世强来了精神。
“好。”
两人就这么在课桌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摆开了阵势。李榆林记笔记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两人低着头,神情专注,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刘三江,看气质和模样,怎么看都不该是个厌学的差生,可这才转来第一节课……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黄世强坐在一起,怕是很快就要被带偏了。
她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听课。自己能做什么呢?提醒他们?或许只会引起反感。还是尊重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吧。
一整节课,楚河汉界,杀得无声无息。黄世强原本带着几分戏耍新手的心态,没想到接连几盘都被杀得丢马弃车。
他越是急躁,漏洞越多,刘三江的棋路看似平稳,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黄世强脸色越来越黑,在一次被对方用马后炮将死时,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情绪没收住,一巴掌拍在了课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只有老师讲课声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全班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
黄世强心里一咯噔,立马弯腰假装在桌肚里翻找东西,嘴里嘟囔着:“书呢?我那本练习册放哪儿了……”
讲台上的老师被打断,不满地推了推眼镜,呵斥道:“黄世强!你干什么?不想听课就安静点,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刘三江在巴掌落下的瞬间,只是极快地抬眼看了黄世强一下,随即视线便回到了黑板,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巨响与他毫无关系,内心平静无波。
坐在前面的杨娅和李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其他几个差生一起捂着嘴偷笑起来,互相用口型猜测着后排两人刚才在搞什么鬼。
下课铃终于响了。黄世强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兴奋地揽住刘三江的肩膀:“行啊你!深藏不露!”他脑中闪过梦中那个运筹惟幄、能力强大的“刘总”形象,虽然觉得荒诞不能当真,但中二之魂还是燃烧起来,带着几分戏谑和自来熟,宣布道:“刘总啊!以后你就是我的御用象棋军师了!”
刘三江看着他,脸上那层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黄世强象是收了小弟一样心满意足,意气风发地招呼李龙和另外几个平时混在一起的男生:“走,厕所放水去!”一群人哄笑着涌出教室。
男厕所里,烟雾缭绕。黄世强熟练地弹出一根烟,自己点上,然后递了一根给靠在洗手池边的刘三江,带着点蛊惑的语气:“试试?好东西,提神醒脑。”
刘三江接过,动作自然地含在嘴里,就着黄世强递过来的火点燃,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没有一丝新手该有的呛咳。
黄世强惊讶地挑了挑眉:“哟呵?抽过?都不带咳嗽的?”
刘三江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
旁边一个男生用骼膊肘碰了碰黄世强,小声问:“强哥,这新来的什么来头?看你挺罩着他?”
黄世强吐了个烟圈,大大咧咧地说:“没啥来头,福利院的。就是觉得……”他顿了顿,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碎片,摆摆手,“算了,跟你们说也不明白。反正跟我梦里见过的一位大佬有点象,不过嘛,”他瞥了一眼沉默抽烟的刘三江,“眼前这个明显傻不愣登的,好相处。”
李龙在一旁笑着拆台:“强哥,你下棋还输给一个‘傻不愣登’的?”
黄世强面子有点挂不住,一巴掌拍在李龙后背上,笑骂道:“滚蛋!我那叫让着他懂不懂?新人嘛,总要给点面子!我能真欺负他吗?”
雨,还在下。高一二班的教室里,曾经的“主角团”成员们,带着破碎的记忆和满腹的疑云,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新”同学刘三江,开始了他们看似普通,却注定不会平静的高中生活,新的谜团,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