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的心情随着电话里那个嘈杂的地址而沉了下去。按照指引,他来到了一条烟火气浓重、略显陈旧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个挂着“罗姐棋牌室”招牌的门面前。里面传来的是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和喧闹的人语。
他皱紧眉头,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空气污浊,灯光昏暗。墙壁上的神龛供着一尊关公持刀的神象,香炉里还插着未燃尽的香。
几个穿着紧身t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男子正叼着烟,歪歪斜斜地靠在门边的沙发上,看到李耀这个穿着白衬衫、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人进来,
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里面一张麻将桌:“来了?喏,那个就是我们大哥,要叫彪哥。”
李耀顺着方向看去,麻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粗壮、脖颈戴着粗金链、手臂有纹身的中年男人,正摸着一张牌,眼神犀利。
他旁边,一个穿着艳丽、同样叼着烟的女人靠在墙上,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和打量,正上下扫视着李耀。
李耀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孙浩的父亲孙彪,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更象是混迹街面的头目,而那女人,想必就是孙浩的母亲,这间棋牌室的老板娘,看来情况比他预想的要棘手。
果然,当李耀硬着头皮上前,刚表明自己是第七中学的老师,想谈谈孙浩和刘三江的事情时,孙彪将手里的麻将牌“啪”地一扣,打断了他,声音粗犷:
“老师?!不用谈了!打我儿子那个小崽子,叫刘三江是吧?这事儿没完!老子必须让他付出代价!”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蛮横。
李耀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解释前因后果,试图说明刘三江也是被霸凌在先,希望对方能看在都是孩子的份上,给予谅解。
孙彪却不耐烦地再次打断,他脸上露出古怪且轻篾的笑容:“不过嘛,既然对方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
他摸了摸下巴,似乎觉得跟自己儿子同龄的学生较真,有失他“彪哥”的身份和格局。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与他自身形象极不相符的口吻说道:“咱们现在是法治社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他犯了法,把我儿子打成重伤了,那就按法律的程序走呗!该验伤验伤,该立案立案,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
他这番话一出,棋牌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嘲笑声。那些原本懒散的小弟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觉得这事儿简直滑稽透了——
一个江湖大哥,儿子被打了,不想着用道上的方式解决,反而一本正经地嚷嚷要依法办事?
不少人赶紧捂着嘴,肩膀耸动,生怕笑出声。
孙彪察觉了手下人的反应,他戏谑地环视一圈,问道:“怎么?你们有意见?”
小弟们连忙收敛笑容,摆手道:“没有没有,彪哥说得对!依法办事!依法办事!”但眼神里的荒谬感却掩藏不住。
李耀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胸口发堵,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哪怕是从赔偿的角度,为刘三江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结果。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然而,他还没开口,一直靠在墙边冷眼旁观的那个女人——孙浩的母亲,用尖酸刻薄的语调开口了,她吐出一个烟圈,斜眼看着李耀:
“哎哟,这位老师,您还杵在这儿干嘛呢?事儿不都说明白了吗!?法律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就别在这儿给咱们上课了。”
她特意加重了“公道”两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怎么?是不是要我这个老板娘给您倒杯茶,再凑个手,陪您摸两把麻将啊?完了再按个摩,洗个桑拿?”
这话如同针一样扎在李耀身上,让他尴尬得无地自容。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若非为了学生,他早就想开口严厉斥责这对不分青红皂白、毫无素质、态度恶劣的家长了,哪怕对方身份特殊,但他不能。
他强压下怒火,脸色铁青,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李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再看那对夫妇和周围那些嘲弄的目光,转身,气冲冲地快步走出了这间乌烟瘴气的棋牌室。
门外稍显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无力。
他知道,刘三江面对的,不仅仅是校规校纪,还有来自这样一个蛮横家庭借助法律外壳的、更为麻烦的追究,甚至后续的非正当途径报复。前途,似乎更加黯淡。
消息最终还是传来了。校领导正式知会了处理结果,而高一二班的老师们,通过内部渠道,提前知晓了刘三江将被带走的准确时间。
这天上午,本该是照常的课程。班主任李耀和语文老师张志军一同走进了教室,两人的面色都异常沉重。
李耀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不安的脸,声音有些沙哑:“同学们,今天,我们不上课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预感到发生了什么。
李耀继续说道:“教室后方的黑板,空出来吧。我们每个人,都在上面写一句话。写诗、写词、写短语什么都行,算是我们大家,对刘三江同学这么久以来,一起学习、生活相处的一份道别,或者,一份感慨。”
没有强制,没有要求格式。几个班干部默默地走上前,将原先的黑板报仔细擦去,留下一片墨绿色的、空荡荡的板面。
然后,出乎意料的,五十个学生,无论是平日里埋头苦读的优等生,还是调皮捣蛋、被视为“差生”的黄世强、杨娅、李龙等人,都默默地、有序地排着队,走到教室后方。
他们从粉笔盒里拿起彩色的粉笔,在那片墨绿色的“留言板”上,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句子。
这或许是七中的老师们,在规则与情感之间,所能做出的最有人情味的安排了。
他们没有因为某些学生成绩差就剥夺他们表达情感的权利,此刻,站在这块黑板前,他们是平等的同窗。
有人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宽慰;有人写下“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鼓励;
王月含着泪写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罔然”;李榆林写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连黄世强都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兄弟挺住!”;杨娅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要开心”;邵珊画了一颗糖和一个笑脸;
白芮则写了一句暗含锋芒的“他日江湖再见”;王德发推了推眼镜,写了“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四十九个人,四十九种笔迹,四十九份心情,密密麻麻,却默契地将黑板正中央最上方、最醒目的位置,留了出来。那里,是留给刘三江的。
当所有人都写完,退回座位后,刘三江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片色彩斑烂、字迹各异的黑板前。
他仰头看着那个特意为他留出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教室里所有的气息都吸入肺中。
他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手臂抬起,却没有写下任何现成的诗句,而是根据自己的文学水平,笔走龙蛇,写的是一首词:
千载江湖浪涌,三秋灯火如舟。散尽千金燃永夜,独照寒江戍古楼。
青衫未肯休。
一霎星崩玉碎,重将血铸吴钩。未勒燕然终不悔,却见山河已温柔。
长歌云外流。
——刘三江
笔锋苍劲,词意磅礴而苍凉,与他十六七岁的年纪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写尽了他此刻的心境——
浪涌江湖的漂泊,孤灯寒江的坚守,星崩玉碎的变故,血铸吴钩的决绝,以及那未曾抵达功名却已看见理想中山河温柔的复杂情怀,最终化作一声流向云外的长歌。
最后一个字落笔,粉笔轻轻放下。
也就在这一刻,教室前门被敲响,李耀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民警,神情严肃却不失温和。
他们先是对李耀低声说明了情况,然后其中一人望向教室后方,目光落在刚刚放下粉笔的刘三江身上,声音清淅而平稳地唤道:
“刘三江,走吧。”
没有呵斥,没有粗暴的动作。两位警察给予了这位未成年的中学生充分的尊重,只是站在那里,等待他自己走过来。
刘三江最后看了一眼那写满字迹的黑板,看了一眼教室里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然后转过身,步伐稳定地朝着前门走去。
他这一动,整个教室的人都象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一直跟到了操场上。
没有人维持秩序,也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重的脚步声。
操场边上,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刘三江走到车旁,一位警察上前,在他拉开车门时,才取出手铐,动作利落却尽量不引人注目地给他戴上。
金属撞击在寂静的操场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刘三江低头钻进了警车,车门关闭。
警车缓缓激活,驶离操场,穿过校门,最终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警车消失的方向。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带着哭腔问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法律要这么对他?!他也是被欺负的啊!”
“李老师!张老师!这不公平!”
憋屈、不解、愤怒、悲伤种种情绪在学生们中间爆发开来。
班主任李耀、语文老师张志军、历史老师李霞都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群情绪激动的少年,他们没有制止,只是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沉重。
李耀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而沙哑:“同学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是社会秩序运转的基石。法律,它不看起因,很多时候只看结果。它象一把尺子,衡量的是行为的后果。孙浩同学确实伤得很重,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张志军也补充道,语气充满了无力感:“情与法,很多时候是两难的选择。我们惋惜刘三江,痛恨校园霸凌,但面对既成的伤害事实,法律必须做出它的裁决,这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老师们用最直白的方式,向这群尚未完全踏入社会的少年们,普及着冰冷而基础的法律常识和社会规则。
阳光依旧明媚,操场上却弥漫着一种理想撞击现实后破碎的悲凉与迷茫。
那个写下“未勒燕然终不悔,却见山河已温柔”的少年,他的“淬骨之行”,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仓促地拉开了序幕。
每日下午的校园广播依旧准时响起,伴随着放学后人流的喧闹,流淌在第七中学的每个角落。今天播放的是一首《起风了》,清澈的男声唱着: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歌声悠扬,却仿佛带着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不少人的心上。
没有刘三江的日子,太阳照常升起,课程依旧继续。按理说,一个转来不久的学生,他的存在或离开,本不该在偌大的校园里激起太多涟漪。
学校这台庞大的机器,不会因为一颗偶然嵌入又骤然脱落的齿轮而停止运转。
但或许是因为刘三江身上那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神秘,或许是因为他在作文大赛中惊才绝艳的表现,或许是因为他在篮球场上那抢队友球的身影,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场轰动全校的斗殴和他随之而来的、带着悲情色彩的离去
如同一只偶然扇动翅膀的蝴蝶,在不经意间,已经扰动了高一二班,乃至更多人心湖的平静。
王月趴在课桌上,听着广播里的歌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个让她心生悸动、充满谜团的少年,就象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梦,还没等她完全读懂,就已骤然醒来,只留下无尽的怅惘和一丝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的酸楚。
背着处分的黄世强和几个小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少了往日的喧闹。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下棋能赢他、打架比他狠、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话的兄弟,就这么没了,以后逃课、瞎混,好象都少了点意思。
李榆林作为班长,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心底却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同学。
那是一个在她认知里,拥有巨大潜力,未来或许能在更广阔天地有所作为的苗子。
她几乎能预见,如果顺利发展,刘三江的未来绝不会困于这小小的校园,他本非池中之物。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王德发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第一次没有因为少了竞争对手而感到轻松。他推了推歪斜的眼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那是一个能让他全力以赴、甚至感到挫败,却又在最后关头给予他奇怪安慰的对手。
一个他王德发自诩“周瑜”都不得不承认配得上“诸葛亮”之名的人。失去这样一个对手,学业上的争锋似乎都褪色了不少。
然而,比校园里这些青春的感伤更冰冷、更现实的打击,很快通过王月、邵珊、杨娅、白芮这些同样来自福利院的孩子,传回了班级。
就在刘三江被警方带走约莫一个小时后,甚至还没有任何官方消息明确他会被送往少管所,或者仅仅是拘留等待调查,更没有任何法庭的正式判决——
就在这短短的一小时内,福利院的张院长,那位曾经在刘三江取得成绩时拍着他肩膀赞不绝口的“慈眉善目”院长,迅速而果断地签署了文档。
以“涉嫌刑事犯罪,造成重大社会不良影响,严重违反院规”为由,单方面宣布刘三江脱离福利院的监护关系,孤儿院自此不再对他负有任何责任!
消息传来,如同在本就沉闷的班级里投下了一颗冰炸弹。
“槽!这个老巫婆!”黄世强第一个炸了,一拳捶在课桌上,眼睛瞪得通红,“她特么还是人吗?!三江这还没定罪呢!这就急着划清界线了?!”
“太狠了这不是落井下石吗?”李榆林也感到一阵心寒,她无法想象一个慈善管理机构的主事者,竟能如此冷漠和势利。
杨娅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知道!她就只会做表面功夫!一看苗头不对,跑得比谁都快!”
王月更是泪水在眼框里打转,既为刘三江感到不公,也为张院长的虚伪感到恶心,邵珊虽然不太懂,但也感觉到月姐姐和娅姐姐非常生气,跟着扁起了嘴巴。
白芮阴沉着脸,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脑子里那些“报复”的清单上,恐怕又要添上一个名字了。
一时间,知情的学生们中间,充满了对张院长毫不掩饰的鄙视、不屑和愤怒的骂名。
那个平日里将慈善、奉献、社会责任挂在嘴边的女人,其精致利己、冷酷无情的本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她的这一举动,不仅斩断了刘三江可能回归的后路,更是在他本就飘摇无助的境遇中,又狠狠地推了一把。对比起学校里老师们哪怕无奈却也尽力周旋的努力,福利院这方的决绝,显得格外刺眼和令人心齿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