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开庭的这段日子,第七中学高一二班表面上恢复了一种脆弱的平静。课程表照常运转,铃声准时响起,学生们的身影穿梭于教室、走廊与操场。
王德发依旧埋首题海,只是偶尔会对着旁边空了的座位发愣;李榆林听课格外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仿佛想用知识的确定性来对抗外界的纷乱;
王月和邵珊还是会结伴去小卖部,但笑声少了,偶尔会看到她们和杨娅、白芮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眉头紧锁;
黄世强收敛了许多以往的跳脱,有时会看着窗外,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就连李龙那几个平时爱闹腾的男生,也安静了不少。
然而,这种平静之下,是暗潮汹涌。各科老师——班主任李耀,语文老师张志军,英语老师谢欣,物理老师李霞等等——都发现,班级的出勤率总是不太稳定,时不时就有学生请假缺席。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孩子,包括他们自己,都还在为那件事奔走。
李耀和其他几位老师,利用课馀时间,几乎跑遍了各自能想到的关系网。他们拜访老同学,求助校友,辗转找到一些在司法系统、教育系统甚至媒体工作的朋友。
他们带着精心准备的说明材料,试图解释事件的起因:孙浩等人的长期霸凌、刘三江的特殊情况:孤儿,成绩优异,此次属被动反击且情节有可原之处,以及此事对班级、对学校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
但结果往往令人沮丧。他们那点“人微言轻”的人脉,在看似程序森严的体系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得到的回应多半是官方的敷衍、无奈的推脱,或是觉得分量太小,压根没当回事。处处碰壁的挫折感,像阴云一样笼罩着这些真心想帮助学生的老师们。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校长李成林。他在公开场合对此事绝口不提,维持着学校秩序井然的表象,但在私下里,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他不仅早早与身居市局要职的老友黄世新通了多次电话,详细了解案情进展和可能的走向,以及那份秘密文档的事情,更是自掏腰包,通过私人关系聘请了一位在本地法律界颇有名气的律师。
他的动机,旁人看来或许是出于一校之长保护学生、珍惜人才的责任感——刘三江那篇惊艳的《淬骨行》和飙升的成绩,确实让他看到了一个可造之材。
只有他自己和女儿李榆林知道,那份来自“梦境”记忆深处的、对原本存在的江兴商贸创始人“刘总”模糊的敬畏与好奇,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的决定。
李榆林甚至没有过多恳求,只是将自己在“梦境”与现实中感受到的、关于刘三江的矛盾与特殊之处,冷静地分析给父亲听,这反而更坚定了李成林介入的决心。
学生们之间,私下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止。各种猜测在课间、在食堂、在放学路上流传:“听说刘三江被带到市局去了…”“孙浩爹居然是黑恶势力老大!这次踢到铁板了”“会不会真的坐牢啊?”“我听说好象有很多大人物在关注这件事…”
流言真假参半,却真实地反映了这件事在年轻心灵中投下的巨石,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的、远超校园范畴的复杂力量。
与此同时,刘三江暂住在周老头的废品站里。环境简陋,但出乎意料的整洁。周老头的心思是复杂的,他将刘三江视为可能与儿子“归来”之谜相关的关键线索工具人,这份初衷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工具性。
然而,在朝夕相处中,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眼神里却偶尔会掠过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迷茫的少年,看着他主动帮忙整理废品、挑灯夜读古籍的身影,周老头内心深处那属于长辈的、质朴的情感,也在悄然滋生。
他没有在生活上亏待刘三江,伙食尽量弄好,还特意收拾出一间相对安静的小屋给他。他甚至在某天晚饭后,指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儿媳,对刘三江说:“三江,以后…就叫她一声‘义母’吧。”语气有些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刘三江沉默片刻,对着那位眼神温柔又带着哀愁的妇女,低低地唤了一声“义母”。妇女愣了一下,眼圈微红,轻轻“哎”了一声。一种基于现实困境与相互慰借的、非血缘的亲情,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开始缓慢而坚韧地生长。
时间流逝,终于到了开庭的日子。
法庭内,气氛肃穆。原告席上,头上还缠着绷带的孙浩,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痛苦,和藏不住的一丝得意。
他的父母,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翘着二郎腿,穿着张扬,坐在旁边,姿态嚣张,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与庄重的法庭格格不入。
旁听席后排,甚至混坐着几个穿着花哨、眼神不善的和连社小弟,他们交头接耳,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容,显然没把这场合太当回事,知道只要不公然闹事,法律也难立刻拿他们怎样。
被告席上,刘三江穿着略显宽大的干净衣服,身形挺拔,表情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令他意外的是,他的身边,坐着一位气质沉稳、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他的辩护律师。这位律师并非李成林校长请来的那位,其来历成谜,被问起时只说是“受朋友所托”。
他接过这个看似简单的“故意伤害”案子时,内心几乎要笑出声来,并非因为案情简单,而是因为他一眼就看穿了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角逐,以及原告方那看似强硬实则漏洞百出的背景。
他深知,周老头那套情谊的大义在现代法庭的举证质证环节作用有限,他需要的是更精准的法律武器和更高效的博弈策略。
而就在开庭前最后几天,李耀等老师们经历了一次奇特的转折。当他们再次尝试联系之前碰壁的那些关系时,对方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再是推脱和敷衍,而是笑哈哈地接待,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调侃:“李老师啊,我说‘你们’至于吗?最近为这事来找我的人太多了,放心回去吧,等消息就行了,不必再费心打点了。”
李耀等人几乎什么都没再做,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告知:一切已安排妥当。他们茫然又隐约意识到,有一股远比他们强大的力量,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并主导了局面。
庭审即将开始,坐在旁听席前排职务位置的黄世新,目光扫过原告席上嚣张的孙浩父母,又瞥过被告席上平静的刘三江和那位气度不凡的陌生律师,再想到李耀他们反馈的“无需再打点”的奇遇,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当场憋不住笑出声来。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身旁的同事察觉,低声问:“黄局,笑什么呢?”
黄世新迅速收敛表情,摇了摇头,没有明说,但他心里已是翻江倒海:
“这特么哪是在审理一个高中生打架的故意伤害罪?这阵仗,这背后搅动的风云,就算是再严重点的罪名,怕也能给摆平了吧?”
他看着孙浩父母那副犹不自知的蠢样,心中冷笑:
“更何况,原告这家子,本就是该被清除的社会毒瘤,这回,怕是撞到铁板,要被连根拔起了。”
法槌落下,庭审正式开始。所有人都预感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少年斗殴的审判,更是一场早已注定结果、各方势力暗中较力后的公开亮相,而刘三江的命运之轮,也将在此刻,被这股合力再次推动,驶向未知的远方。
法槌敲响,庭审正式开始。
过程之顺利、节奏之快,超乎了几乎所有不明就里旁听者的想象。刘三江那位来历不明的辩护律师,起身陈述辩护词时,言简意赅,条理清淅,没有过多的感情喧染,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重点强调了孙浩等人长期以来的霸凌行为是冲突的直接诱因,刘三江是在遭受多人围殴、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和恐吓时才进行的反击,其行为性质属于正当防卫,且手段和强度并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他甚至还出示了几份由同学匿名提供的、描述孙浩等人以往行为的侧面证言(虽无法直接作为定罪证据,但足以影响法官心证),以及校方出具的关于刘三江平时表现良好的证明。
而端坐于审判席上的法官,听着律师的陈述,眼神却有些飘忽,偶尔瞥向坐在旁听席前排的黄世新,又迅速收回,更象是在走一个必须走完的流程。
他需要维持法庭的庄严,不得不装出一副认真聆听、慎重思考的模样,但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却泄露了天机。
果然,待辩护律师话音刚落,检察官象征性地询问了几句,法官便迅速接过话头,几乎是以一种“赶时间”的语速,对案件进行了定性: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刘三江在面对不法侵害时,为保护自身人身安全而实施的反击行为,符合《刑法》第二十条关于正当防卫的规定,防卫行为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不构成故意伤害罪,本庭宣判,被告人刘三江,无罪!”
他甚至都没给原告方太多反应和反驳的时间,紧接着补充道:“鉴于原告孙浩确实在冲突中受伤,产生了医疗费用,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可由被告方酌情承担部分医疗费用。”
这话一出,连刘三江都愣了一下。而原告席上的孙浩父母,孙彪和他老婆,墨镜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们事先不是没打点过,但此刻法官的判决却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法官话音刚落,黄世新就慢悠悠地举手示意,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法庭:“法官同志,关于孙浩同学的医疗费,在事发次日,我局出于化解矛盾、保障未成年人权益的考虑,已经先行垫付并结清了所有合理费用,这是票据。”他示意身旁的警员将一叠单据复印件递交给书记员。
孙彪在看到单据上付款方明确写着“市市局”和黄世新的签批时,心里猛地一沉。他混迹江湖多年,立刻明白这钱不是补偿,更象是一种警告和切割。
他本来还试图在医疗费上大做文章,恐吓讹诈普通学生,却绝对不敢对黄世新和市市局蹬鼻子上脸。
法官象是早就知道这个环节,看都没看那些票据,只是点了点头:“既然费用已结清,此事就此了结。本案主要部分审理完毕。”
整个关于刘三江“故意伤害”的审判,前后不过几分钟,就象一场排练了无数遍、只等主角上台念最后几句台词的话剧,迅速而机械地走向了缺省的终点。法官甚至流露出一种“赶紧结束这无聊戏码”的不耐烦。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法官要宣布闭庭时,他却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原告席,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本案关于刘三江的部分已审理终结。但,本庭另有案件需要并案处理!请法警维持秩序!”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孙浩母亲彻底炸了。她猛地扯下墨镜,一张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
“什么?!这就完了?我儿子白被打了吗?你们这是什么狗屁法院!还有没有王法了!”她尖叫着,象一头发疯的母兽,试图冲向被告席,甚至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就想扔过去。
“肃静!法庭之内岂容喧哗!”法官厉声呵斥。两名高大的法警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撒泼的孙浩母亲,强行将她按回座位,任她如何挣扎咒骂都无济于事。
这时,真正的重头戏才拉开帷幕。
黄世新缓缓站起身,与他一同站起的,还有市局刑侦科的几名骨干,以及那位刚刚为刘三江辩护的律师。律师手中,已然多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档袋。
“法官同志,各位陪审员,”黄世新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我局就孙彪及其关联团伙‘和连社’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敲诈勒索罪、开设赌场罪、非法经营罪等一系列重大刑事案件,当庭提交关键证据,并申请并案处理,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那位律师随即上前,将文档袋呈递。他不再是辩护人,更象是检方的特别诉讼代理人。他当庭开始宣读摘要,声音清淅而冰冷:某年某月,孙彪指使手下在某工地暴力逼迁,致人伤残;
某年某月,和连社控制某片区地下赌场,抽头渔利数百万;某年某月,为争夺地盘,孙彪亲自带队将竞争对手砍成重伤;某年某月,利用非法手段强迫商户缴纳“保护费”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伤害结果,甚至部分录音、转帐记录、模糊但可辨的监控截图复印件大量的证据如同冰雹般砸向原告席。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孙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身边的混混小弟们也都慌了神,左顾右盼,刚才那副“法盲”的拽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法官此刻也彻底收起了那副“走流程”的心不在焉,神情变得无比凝重和专注。
他仔细翻阅着递上来的证据材料,与陪审员低声交换意见。庭审的性质彻底改变,从一场略显荒诞的校园冲突,骤然升级为对一股社会毒瘤的公开清算。
接下来的审判流程快得惊人。在铁证面前,孙彪及其主要同伙的罪行被迅速认定。
法官当庭宣判:孙彪因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重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其妻也因参与部分犯罪行为被判刑。
刚才还在为儿子“讨公道”的夫妻,转眼便成了锒铛入狱的囚徒。
孙浩呆呆地坐在原告席上,看着父母被法警戴上冰冷的手铐,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他的人生,在这一刻天翻地复。
法官最后才象是想起什么,简单宣布了对未成年、父母均被判刑的孙浩的监护问题,指定由其祖辈或社会福利机构暂时接管。
“闭庭!”法槌最终落下,声音在寂静的法庭内格外响亮。
黄世新一挥手,早已待命的刑警们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孙彪等人押解下去,所有人陆续散场。
在法院门口,警车旁,周老头带着刘三江正准备离开,与被押出来的孙彪迎面碰上。
孙彪戴着手铐,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刘三江,脸上尽是怨毒和不甘,他挣扎著,压低声音嘶吼道:“小杂种!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总有一天你会栽在我手里!”
周老头闻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他丝毫没有顾及这是在法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上前一步,对着孙彪那身早已不复嚣张气焰的衣服,“呸”地啐了一口浓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老军人特有的鄙夷和刚直。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辱骂都更具侮辱性。
孙彪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黄世新眉头一皱,对押解的刑警示意了一下。
一名刑警立刻会意,掏出一卷宽胶带,“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封住了孙彪不断咒骂的嘴,只剩下他“呜呜”的闷哼声。警车门重重关上,载着昔日的“大佬”驶向了他该去的深渊。
看着警车远去,黄世新与周老头在法院门口简短道别。
“周老,孩子先跟您回去,好好安抚一下,这边后续的清理工作,我们会做彻底。”黄世新说道。
周老头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黄世新的手:“辛苦黄局长了,铲除了这帮祸害,是大好事!”
黄世新看着消失在街角的警车,眼神锐利,他知道,抓捕孙彪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连根拔除整个“和连社”的关键战役。这场由刘三江一案意外引燃的导火索,终于烧向了它真正的目标。
各方势力前期那些隐秘的运作、心照不宣的配合,其最终目的,正是借此机会,将这颗盘踞多年的社会毒瘤一举切除。
刘三江的案件,自始至终,都只是这场风暴中,那块恰到好处、被抛出去的“砖”而已,而真正的“玉”,是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