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测谎报告,陆局也是眉头紧皱,半天没有发言。根本就不用解释,这一看就有问题。可现实却是那片工地荒废太久,周围漏洞百出,监控稀少,连路灯都少,就算真的有其他人进入也很难确认。而且就连林欢颜也没有说过还有其他人在场,一个受惊的孩子也能说谎吗?
“陆局,您也别为难了,都说了这不影响结案。你们忙,我回去上班了。”肖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看你,又急。”陆局把手上的东西搁下,瞪着他。
“我没急,这儿也没我事了,我还待着干什么。”
说完肖杰转身往外走,一路上感觉到各方眼神落在身上,可他谁也没看,径直出了大门。这时彭染从后面追过来,还是喊“肖队”。
“以后别这么叫……”肖杰停下脚步,回头和她说话,却发现田杉也跟了出来。
“肖队,你看这事闹的……”田杉一脸不好意思,“回头有棘手的案子,我再请你过来帮忙。”
肖杰嘴角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田杉,你不用这样。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没错。”
此话一出,田杉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肖杰指了指一旁的小彭,“外勤多需要女警员,你不会不知道。好好带带。走了啊。”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一溜烟开走了。
车子开出去后肖杰才后知后觉,刚才小彭好象有话要跟他说,只是他没在意。但想了想,肖杰也没有问。
他当然没想放弃,可他也知道强求不来,他继续待在那里反而束手束脚,倒不如退出来,想别的办法。
之所以在最后时刻提出测谎,既是因为肖杰自己有疑惑,也是想在众目睽睽下留一个问号。肖杰清楚陆局是个眼里揉不了沙子的人,即便上面给压力,也难免会犯嘀咕,他只是赌,这个结案能慢一点。
而且就算真的递到检方也不要紧,真的发现新问题也可以打回来重查,哪怕就是判了,也可以押回来重查。林和之耍的这点心眼,虽然有点烦,肖杰却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倒要看看,如果步步紧逼,林和之还会出什么招。肖杰有预感,这就是他翻身的机会,各种意义上的。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次,他是对的。
更晚一些肖杰收到彭染的信息,直截了当问他:“肖队,你是不是要自己偷偷查?”
“不是。别瞎想。”
肖杰也利索地否认了。
“你之前费那么大力气,这里面也肯定有问题,我不信你就这样放弃。”
“我管你信不信!警察讲的是证据,没证据就按眼前事实结案,没毛病。你别琢磨这个了,好好上班。”
之后彭染再没回过来,肖杰想她大概有些受打击。不过也好,就当现实一课。
当年就是没人给他上这种课,他才越来越一意孤行,最后碰了一鼻子灰。如今他已经是个不知悔改的人设了,也不怕将错就错,但实在没必要拉上个新人。
第二天一早肖杰回派出所上班,大家见他回来了,眼神都有点闪铄,好多人都欲言又止,却没选出个人来问。后来还是所长来上班看见他,问了句:“那边的案子了了?”
“恩。”肖杰支吾一句。
也就再没有人打听什么,日子就象之前一样。肖杰知道肯定有人背后说小话,觉得他犯了错还想回去就是痴心妄想,只是他早就不是在意他人看法的年纪了。
派出所的工作是锁碎且繁重的,虽然少见特别大的事,可一天也不得闲。好在一周总能那么一两天能休息,即便二十四小时待命,也还是有空隙能去干点其他事。
回派出所之后的第一个休息日,肖杰选择去秦怀义父母家。
他还没和秦怀义父母正式接触过,只看了田杉他们的记录。秦怀义父母对整件事的了解就是皮毛,跟路人差不多,知道林欢颜被绑架后没多久就听说秦怀义被抓了。因为不了解,只能干着急,和律师警察对接这些事,全交给了林和之去做。
可肖杰多方了解后也知道秦怀义父母一直是不喜欢,甚至不接纳林和之的,眼下这种状况,肖杰觉得老两口应该是有倾诉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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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做完测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林和之给阿姨留了条子,让她送林欢颜上学,独自一人出发去爬山。
东召市区和周边有好几座山,最高的也就六七百米,矮的也就一两百米的小土坡,但植被都不错。林和之避开了平日遛弯徒步人比较多的那两座,特意去了郊区人少一点的山,加之大清早的,上山的途中一个人也没撞见。
林和之并不爱运动,上学那会儿体育只能勉勉强强及格,可开始一个人生活后她还是尽可能地让自己动起来。因为午夜梦回她总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年再强壮一点,力气再大一点,再勇敢一点……虽然她也知道这样想不对,还是不能控制。
后来她发现了自己喜欢,且可以调动多巴胺的运动,山野徒步。如果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会选择去远一点的地方,去走一些有难度但也不会特别难,人少一些的路线,一个人在没有信号的地方走上十几个小时。就算没有时间,象现在她无法离开,就会找一个清晨去爬近处的山。
秦怀义不能理解她的乐趣,总是担心会有危险,偶尔想陪她一起去,林和之都会想办法推脱掉。她需要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彻底地独处。
就象此刻,她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在阳光开始肆无忌惮照耀大地时爬上了山顶。山不高,不过距离市区有些远,所以林和之看向家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一片大同小异的城市缩略图。
这反而令林和之觉得畅快,她深吸了一口气,象是要让山间自然的风灌满身体。她朝着山下,大喊了一声。
“啊——”
尽管林和之已经尽量张开嘴,声音却还是没有丝毫穿透力,戛然而止。
她平日里不是一个会高声说话的人,就算吵架也不会扯着脖子喊,在餐厅吃饭永远叫不动远处的服务员,只能徒劳地抬着手。
其实林和之很不喜欢自己这个个性,她的脑子里常常会有疯癫的念头,会想要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和所有人撕破脸。可脑内那个小人儿,无法控制现实的她,绝大多数时候她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不会暴露一丝一毫真实情绪的人。
只是难免有些时候,心中的憋闷到达了一个限度,就象被那些仪器困在椅子上,在众目睽睽下被窃取心内脑内的秘密,逼迫她去听不愿意听见的名字,回答不该她回答的问题。没关系,她能控制,她能解决,可这不代表她不愤怒,不痛苦。
昨天林和之一夜未睡,始终有一种哮喘要发作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到临界点了,必须找个地方释放一下。
“啊——”她铆足了力气,不再在乎面部表情是否狰狞,拉长尾音大喊到竭力。
一直笼罩在她周围的隐形罩子似乎晃了晃,发出隐隐的崩裂声,却仍旧没有真的改变什么。
林和之也觉得还不够,虽然她好象已经无法拿出更大的音量了,可她还是想再试试。她想对那些想要忘记的东西呐喊,她想对警察的质疑呐喊,她想对过去的自己呐喊。
“啊——”
这一次几乎是纯粹的尖叫加破音了,听起来象是嗓子要撕裂了,可这一次林和之引以为傲同时也完全困住她的防御罩终于碎开了一道裂痕。
“啊——”
“林和之——”
“你没有错!”
“你不能被打败!”
“你没有错!你听见没有!你没有错——”
一直到彻底力竭,林和之坐在了地上,抹掉了脸上已经快被风吹干的泪水。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掉过泪了,甚至李博绑架林欢颜时,她都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无法在人前落泪,仿佛已经是她的诅咒。
只有在这样地方林和之才能艰难关闭自己全部的防御机制,任凭坚强碎落一地,她干脆躺在地上,虽然是坑洼坚硬的石头,却令她呼吸都顺畅起来。她闭上眼睛,感觉暖洋洋的。
不过这样的时间注定短暂,差不多半个小时,林和之就决定下山了。她手撑地爬起来,笼罩着她的屏障飞速地修复如初。
在山顶上有一棵年头很长的树,树枝上系满了红色的丝带和各种各样的彩色纸片,都是热恋情侣们的傻话和个人的许愿。下山之前林和之走到树下,她伸手能摸到的一根树枝上有一条绿色的丝带,混在绿叶中,很不起眼。
她把丝带解下来,看到上面写着——林和之一定要幸福。
大约是丝带上很难写字,为了每个字都清淅,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个笔画都反复涂抹了很久,所以这一行字十分浓深。
看起来就象是小孩子间诚挚的祝愿。
但这条丝带和上面的字,都很新,应该挂起来没多久。
林和之有随身带本子和笔的习惯,她从背包里掏出笔,把自己的本子垫在丝带下面,在丝带的另一面也写了一行字。随后她尽可能踮起脚尖,把丝带挂在了更加靠上,靠里,隐蔽的位置。
下山时林和之的脚步变得轻快,她知道无论面前是什么路,都要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其实她并不在乎,可就算是为了林欢颜,那个人人口中念叨的“幸福”,她也还是要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