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古寺。
冰雪封山，万籁俱寂。
段誉的苏醒，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打破了持续月余的死寂。
他并未立刻恢复如常。
每日仅有少数时间能够勉强维持清醒，且精神萎靡，言语艰难。
多数时候，依旧在深沉而规律的睡眠中度过。
但就是这每日短暂的清醒，已足够让梅剑与竹剑欣喜若狂，也让木叶与玄寂看到了确凿的希望。
他的身体，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开始缓慢而贪婪地汲取着外界的养分与生机。
珍贵的药膳被小心喂下。
温和的易筋经真气每日滋养。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场由混沌意蕴主导的“自我调和”，终于从完全的本能驱动，开始融入了一丝微弱的……主动意识。
清醒时，他会尝试按照某种模糊的直觉，引导那丝混沌气流，去接触、安抚体内那些依旧桀骜冲突的异种力量。
过程极为艰涩，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神魂的剧痛与身体的颤抖。
但他没有放弃。
眼底深处那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在每一次痛苦的尝试后，似乎都燃烧得更加顽强一分。
这一日。
他刚刚结束一次失败的引导，额角冷汗涔涔，疲惫地合上眼睛。
梅剑正用温热的布巾为他擦拭。
净室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竹剑引着一人快步而入。
风尘仆仆，面带倦色，眼中却燃烧着迫切的光芒。
正是日夜兼程、去而复返的苏星河！
“大师兄……”
段誉勉强睁眼，看到苏星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
苏星河抢步上前，来到榻边，看着段誉那依旧苍白虚弱，却已有了“活气”的脸庞，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掌门师弟！”
他紧紧握住段誉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
“你……你可算是……挺过来了！”
段誉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
“苏先生，一路辛苦。”
木叶大师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苏星河连忙松开手，转身对木叶与玄寂深深一揖。
“有劳大师照料，晚辈感激不尽。”
他从怀中郑重取出那卷以油布仔细包裹的手札，双手奉上。
“此乃师尊无崖子所留，其中或有助益。”
木叶大师接过，并未立刻翻阅，而是看向段誉。
“段施主体内情形特殊，外力难助。此手札既是逍遥派前辈心血，或能提供指引。”
“苏先生既已带回，便由你与段施主参详，我等外人，不便窥探。”
说着，将手札递还给苏星河。
这是少林高僧的避嫌与风度。
苏星河心中感佩，再次谢过，这才小心展开手札，凑到段誉面前。
“师弟，你来看。”
手札上的逍遥密文，段誉自然识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
当看到关于“癸水两极”的论述，以及那“以混沌为桥，统御两极”的凶险设想时，他的眼神微微波动。
原来……师尊早有推演。
而自己，竟真的踏上了这条路。
再往后看。
是具体的辅助法门。
有宁定神魂、稳固灵台的“定魂咒”。
有引导异种真气缓慢交融、避免激烈冲突的“润物诀”。
更有数种以珍稀灵药为主，调和阴阳、滋养本源的丹方。
其中一味主药“阴阳和合散”，需以雪山之巅的“冰魄雪莲”与火山炎池旁的“地心火芝”为主材，药性相冲，却在特定法门炼制下，能生出一丝调和阴阳的先天之气。
看到此处，段誉心中一动。
寒潭寺坐落雪山，或许……
苏星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看向木叶大师。
“大师，敢问这附近雪山之巅，可有‘冰魄雪莲’踪迹？”
木叶大师略一沉吟，缓缓道。
“雪莲有之，但‘冰魄’之称，乃指生长于极寒罡风之地、吸纳日月精华至少百年者，极为罕见。”
“老衲记得，此去向北百余里，最高峰‘天绝顶’的背阴绝壁之上，似乎曾有记载。”
“只是那里罡风凛冽，冰滑难攀，更有雪怪异兽盘踞，凶险异常。”
苏星河闻言，毫不犹豫。
“既有线索，晚辈便去一趟。”
“掌门师弟伤势耽搁不得。”
段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无力阻拦。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有可能加速他恢复的方法。
木叶大师看了苏星河一眼，微微颔首。
“苏先生心系同门，令人敬佩。”
“天绝顶环境险恶，非一人之力可轻易往返。”
他转向玄寂。
“师弟，你带四名罗汉堂弟子，陪同苏先生前往，务必小心。”
玄寂合十应诺。
“师兄放心。”
苏星河大喜，再次拜谢。
事不宜迟。
稍作休整，备齐登山用具与驱寒丹药，苏星河便与玄寂大师及四名精干弟子，顶着漫天风雪，离开了寒潭寺，向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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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室中，又只剩下段誉与梅竹二剑，以及每日前来行功的木叶大师。
有了手札上的法门指引，段誉的自我调和，开始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定魂咒”并不复杂，却直指神魂根本。
段誉在清醒时默默持诵，只觉灵台渐渐清明，那因力量冲突与重伤带来的混沌与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丝。
虽然微乎其微，却是一个好的开始。
“润物诀”则是水磨工夫，讲究以自身本源真气（此刻主要是那丝混沌气流）为引，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渗透、包裹、安抚那些异种力量，使其缓慢“软化”，降低排斥。
段誉尝试着，以混沌气流去“润泽”盘踞左侧的“癸水归源”之力。
起初，那冰寒死寂的力量本能抗拒，甚至反噬，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但他紧守灵台，一遍遍运转“润物诀”，不急不躁，如同最耐心的工匠。
渐渐地，那抗拒似乎弱了一分。
冰寒之力中那股纯粹的“终结”意蕴，似乎也对他的混沌气流，显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
段誉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能感觉到，原本僵持的平衡，似乎开始向着某种更积极、更可控的方向……微微倾斜。
时间，在诵咒与行功中悄然流逝。
五日之后。
玄寂大师与苏星河等人，带着一身风雪与疲惫，返回了寒潭寺。
苏星河怀中，抱着一个以暖玉盒盛放的物事。
玉盒开启。
一股清冽至极、却又蕴含勃勃生机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
盒中，静静躺着一株通体晶莹如冰雕，花瓣层层叠叠，中心一点花蕊却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晕的……莲花。
正是百年难遇的“冰魄雪莲”！
只是苏星河与玄寂等人，身上皆带着些许伤痕，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此行并非一帆风顺。
“幸不辱命。”
苏星河将玉盒捧到段誉面前，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眼中却有未散的余悸。
“那天绝顶果然凶险，不仅有罡风裂骨，更有一头成了气候的‘寒螭’守护雪莲。”
“若非玄寂大师以佛门神通暂时困住那畜生，我等恐怕难以脱身。”
玄寂大师微微摇头，口宣佛号。
“那寒螭吞吐寒煞，已近妖物，被我以‘金刚伏魔圈’所伤遁走，恐已结仇，日后或生事端。”
木叶大师闻言，眉头微蹙，却未多言，只道。
“辛苦师弟与苏先生了。”
“既得主药之一，另一味‘地心火芝’……”
苏星河接口道。
“晚辈已传讯灵鹫宫，命兰剑发动宫中力量，不惜代价，在中原与西域各处火山炎池探寻。”
“一有消息，立刻以最快速度送来。”
木叶大师点头。
“如此甚好。”
有了冰魄雪莲，虽无法立刻炼制完整的“阴阳和合散”，但其本身便是极阴中蕴生机的宝药。
木叶大师与苏星河商议后，决定先以雪莲花瓣配合其他温和辅药，熬制药液，每日为段誉药浴，以其纯粹的冰寒生机，滋养段誉亏空的本源，并间接安抚其体内同样属阴的“癸水归源”之力。
药浴效果显着。
段誉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
体内那股冰寒死寂的“归源”之力，在雪莲生机与药力的双重作用下，似乎也“安静”了不少，与混沌气流的“润泽”过程，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的清醒时间，逐渐延长。
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
这一日。
药浴之后。
段誉披着外袍，靠坐在榻上。
窗外，风雪稍歇，一缕罕见的冬日阳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晕。
梅剑与竹剑侍立一旁，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
苏星河坐在榻边矮凳上，正低声向段誉讲述灵鹫宫近况，以及中原武林的一些风声。
“……童姥与李师叔那边，兰剑盯得紧，暂时未有逾矩之举，但私下联络不断，恐存异心。”
“中原传来消息，黑月活动愈发频繁，江南、川西、陇右皆有异动，手法诡谲，似在搜寻什么，或与‘钥匙’、‘祭坛’之说有关。”
“少林已增派弟子下山查探，玄难大师似乎也再度出山了……”
段誉静静听着。
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
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
黑月……
这个如同附骨之疽的组织，果然阴魂不散。
星宿海一役，未能伤其根本，反而可能刺激了他们加速行动。
灵鹫宫内部也不平静。
还有那不知所踪的“地心火芝”……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
而他，却困在这雪山古寺之中，动弹不得。
一股久违的、名为“无力”的情绪，悄然蔓上心头。
但他很快将其压下。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恢复实力，是第一要务。
唯有力量，才能应对一切变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星河。
“师兄……”
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那‘润物诀’与‘定魂咒’，我已初步掌握。”
“体内‘归源’之力，渐趋驯服。”
“只是那‘源初’癸精，中正平和，反倒难以着力，混沌之气与之接触，如石沉大海，难起波澜。”
苏星河闻言，思索片刻，道。
“癸水源初，性本柔和，主生发滋养，与归源的死寂截然不同。”
“或许……正因其柔和，反需以更温和、更持久的方式‘浸润’，急不得。”
“师弟不妨尝试，以混沌意蕴模拟‘源初’特性，徐徐图之。”
段誉若有所思。
模拟“源初”特性？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引导那丝混沌气流，尝试着剥离其“包容”、“湮灭”的意蕴，转而模仿“源初”之力的“柔和”、“生机”。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的操作。
如同让铁匠去绣花。
起初笨拙无比，屡屡失败。
但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尝试，一点点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丝灰蒙蒙的混沌气流，边缘处，竟真的泛起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乳白色的光晕。
虽微弱，却真实地带上了一丝“源初”的意蕴！
段誉心中一喜。
小心引导着这丝“变异”的混沌气流，缓缓靠近右侧盘踞的“源初”癸精。
这一次。
没有之前那种石沉大海的无力感。
那团中正平和的乳白能量，对这丝带着同源气息的混沌气流，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排斥。
甚至……微微“接纳”了它。
允许它如同细流般，缓缓渗入自身。
一种温和的、滋养的感觉，顺着那丝联系反馈回来。
如同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细雨。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渗透。
但这无疑是一个突破性的进展！
段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维持着这种“浸润”。
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似乎在“源初”癸精那温和生机的滋养下，都恢复得快了一丝。
体内那长久以来的虚弱与空洞，也被填补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希望。
实实在在的希望。
如同这冬日难得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落在了他的心田之上。
他知道。
路还很长。
地心火芝尚未寻得。
体内力量的彻底调和更是遥遥无期。
但至少。
方向已然明确。
步伐，可以更加坚定地迈出了。
他睁开眼。
看向窗外。
目光似乎穿透了雪山，投向了更远的、风云激荡的江湖。
快了。
就快了。
待我重归之日……
许多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