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特殊学校门口，阳光还没完全驱散晨雾，就被一阵嘈杂的人声打破。七八个家长堵在行政楼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请愿书，领头的是轩轩的母亲张艳，她脸色铁青，声音尖利：“必须让妍妍退学！昨天课堂上那场面，我家轩轩现在晚上还做噩梦！”
林晓抱着教案路过，听见声音赶紧躲到柱子后。她看见张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各位家长，先冷静一下，我们到会议室谈，好不好？”张梅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伸手想接过张艳手里的请愿书。
“冷静？我们怎么冷静！”张艳猛地挥开她的手，请愿书散落一地，“我儿子回来就说怕，说妍妍抽搐的时候像‘鬼上身’，这学还怎么上？万一她下次发病伤到我家孩子，谁负责？”旁边几个家长也跟着附和，有人举着手机：“我已经录下来了，要是学校不处理，我们就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特殊学校是怎么拿孩子安全当儿戏的！”
林晓的心揪得紧紧的，她昨天就担心会出这种事。妍妍发病时的场景确实吓人，可孩子们的恐惧更多是来自家长的喧染。她想上前帮忙解释，却被路过的李老师拉住：“别去，张校长能处理，你现在上去只会激化矛盾。”
张梅弯腰捡起散落的请愿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语气依旧平静：“我理解各位的担心，换做是我，孩子受了惊吓，我也会着急。但妍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有接受教育的权利，我们不能因为她生病就把她赶走。”
“权利？她的权利就是让其他孩子活在恐惧里吗？”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出来，他是班里一个女孩的父亲，“我女儿本来就胆小，昨天吓得尿了裤子，这责任谁担？”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张梅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位家长，请你尊重每个孩子，包括妍妍。她不是故意要发病的，她比谁都不想这样。”
“不想就能当没事发生吗？”张艳往前一步，指着教程楼的方向，“我打听清楚了，那孩子不仅有癫痫，还有贫血，说不定还有其他传染病！学校把这样的孩子招进来，就是对我们其他孩子不负责任！”这话像根刺，扎得躲在柱子后的林晓浑身发抖，她想起妍妍妈妈每次来学校，都要反复跟老师说“我家妍妍很干净，没有传染病”。
张梅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病历复印件：“这是妍妍的体检报告，我昨天特意去医院调的。她的癫痫是先天性的，通过药物可以控制，而且没有任何传染性。贫血是因为营养不良，家里条件不好，学校已经在帮她申请营养补贴了。”
家长们凑过去看报告，却没人真的仔细看，有人小声说：“谁知道这报告是不是假的？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万一发病伤到孩子怎么办？”张梅提高了声音：“我以校长的身份保证，学校会采取防护措施。以后妍妍上课，我们会安排专人在旁边看护，一旦有发作的迹象，立刻送到医务室，不会让她伤害到任何同学。”
“专人看护？说得好听，学校有那么多老师吗？”张艳显然不相信，“我看你就是偏心！那孩子家里穷，你是不是收了她家好处？”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张梅，她手里的保温杯“咚”地放在台阶上：“我在这里当老师二十年，教过的特殊孩子上百个，从来没有收过家长一分钱好处！请你不要用你的恶意揣测别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学生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林晓看见妞妞拉着彤彤的手，彤彤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红发卡，眼神里满是害怕。林晓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过去：“各位家长，我是妍妍的班主任林晓。昨天的事我全程在场，妍妍发病时，张校长处理得非常及时，没有一个孩子受到伤害。而且妍妍平时很安静，从来不会主动招惹同学，还会帮大家捡文具。”
“你一个新来的老师，懂什么？”张艳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是不是校长让你来说情的？我们不吃这一套！”林晓涨红了脸，却不肯退缩：“我只是实话实说。上周班里组织画画，妍妍画了一幅画，上面是所有同学手拉手，她还特意给每个同学画了笑脸。这样的孩子，怎么会伤害别人？”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妍妍的父亲陈大叔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妍妍，她手里还攥着一朵路边摘的小野花。看到门口的人群，陈大叔的脸瞬间白了，赶紧想掉头走，却被张艳看见了。
“说曹操曹操到！”张艳冲过去，拦住他们的去路，“你就是妍妍的爸爸？看看你教的好女儿，把我们的孩子吓得魂不守舍，你还有脸送她来上学？”陈大叔放下自行车，护在妍妍身前，声音沙哑：“对不起，对不起，我代妍妍给大家道歉……”
妍妍躲在父亲身后，手里的小野花掉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她认出了人群里的张艳，昨天轩轩妈妈还指着她的鼻子骂“疯丫头”。林晓赶紧跑过去，把妍妍拉到自己身后：“妍妍别怕，老师在。”
“道歉有什么用？赶紧把孩子领回去！”戴眼镜的男人喊道。陈大叔的眼圈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他把钱往张艳手里塞：“这是我昨天打工赚的钱，给孩子们买糖吃，求你们别让妍妍退学，她很喜欢上学，很喜欢和同学们一起玩……”
张艳一把推开他的手，钱撒了一地：“谁要你的臭钱！我们不差这点钱，我们要的是孩子的安全！”陈大叔蹲在地上，一边捡钱一边哭：“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妍妍又生病，给大家添麻烦了。可她真的很懂事，每天放学都帮妈妈洗衣服，还会给我留饭……”
妍妍突然从林晓身后走出来，捡起地上的小野花，走到张艳面前，小声说：“阿姨，花……给你。我以后发病，会自己去医务室，不吓轩轩弟弟。”张艳愣住了，看着女孩苍白的脸和手里那朵蔫了的野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算了吧，这孩子也挺可怜的。”说话的是妞妞的妈妈王秀莲，她刚送完两个孩子，正好看到这一幕，“我家妞妞说，妍妍姐姐经常帮她捡彩笔，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王秀莲的话象一颗石子，在人群里激起了涟漪，有人小声附和：“我家孩子也说，妍妍平时不闹人。”
张梅趁机说道：“各位家长，我们给彼此一个机会。学校会制定详细的防护方案，下周召开家长会，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如果一周后，大家还是觉得不行，我们再一起商量解决办法，好不好？”
家长们面面相觑，张艳看了看手里的野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捡钱的陈大叔，最终叹了口气：“行，就给你一周时间。要是再出一点事，我们绝不善罢甘休！”说完，带着几个家长离开了。剩下的家长也陆续走了，有人走的时候，悄悄把地上的零钱捡起来，塞给了陈大叔。
陈大叔握着手里的钱，对着张梅和林晓连连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林晓扶着他站起来：“陈大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妍妍，我们去教室好不好？”妍妍点点头，把手里的野花递给林晓：“老师，花给你，好看。”
看着妍妍走进教室的背影，张梅疲惫地靠在墙上，林晓递过一杯温水：“张校长，您没事吧？”张梅接过水，喝了一口，苦笑着说：“二十年了，这样的围攻我经历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撑不下去，可看到孩子们的笑脸，又觉得值了。”
林晓看着张梅鬓角的白发，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坚守。她想起昨天妍妍醒后，拉着她的手说“老师，我想上学”，想起妞妞说“妍妍姐姐是好人”。林晓握紧了拳头，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她都要和张梅一起，守护这些孩子的求学梦。阳光终于驱散了晨雾，照在教程楼的墙上，“不放弃就有希望”几个大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