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们散去的脚步声刚远，特殊学校的校门口就驶来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半筐刚摘的青菜，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张慧扶着车把下来时，身子晃了晃，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露出细瘦的骼膊。她是妍妍的母亲，刚从城郊的菜地赶过来，手里还攥着给女儿带的煮鸡蛋。
远远就看见蹲在地上捡钱的陈大叔，还有护在旁边的林晓，张慧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他爸，出什么事了？妍妍呢？”陈大叔抬头看见她，眼圈更红了，刚要开口，就被张梅拦住：“嫂子，先别急，妍妍在教室里好好的。刚才有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
可张慧怎么会信，她看见地上散落的零钱，还有陈大叔沾着泥土的裤腿，瞬间明白了大半。昨天陈大叔回来就说妍妍在学校发病了，她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去菜地摘了些青菜，想拿到市场上卖了给女儿买营养品，没想到刚到市场就听说有人堵着学校要劝退妍妍，吓得她菜都没卖就赶了过来。
“张校长，林老师，是不是妍妍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张慧的声音发颤，说着就要往地上跪，张梅和林晓赶紧一左一右扶住她。“嫂子，你别这样，我们没怪妍妍。”张梅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张慧苍白的脸，想起李医生说她贫血比妍妍还严重，常年劳累加之营养不良，身体早就垮了。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妍妍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快步跑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磨出了毛边，看见张慧就扑了过去：“妈！”张慧紧紧抱住女儿，摸到她后背上的汗，眼泪掉了下来：“妍妍，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妍妍摇摇头，把手里的野花递给她：“妈，花好看，给你。”
刚走不远的张艳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她身后的几个家长也停了下来，有人小声说：“这就是妍妍的妈妈？看着好可怜。”张艳没说话，却没再往前走，远远地站在那里观望。
张慧抱着妍妍，转身对着张艳他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家长，我是妍妍的妈妈张慧。昨天孩子发病吓到大家了，我给你们道歉，对不起！”她的腰弯得很低，长时间的劳作让她的背有些驼，这一躬显得格外沉重。
张艳没料到她会突然鞠躬，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也不是故意叼难，主要是担心孩子的安全。”张慧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却清淅：“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家妍妍从生下来就苦，三岁的时候被诊断出自闭症，五岁又查出癫痫，这些年我和她爸带着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也从来没主动伤害过别人。”
她拉过妍妍的手，指着女儿手腕上的疤痕：“这是上次发病时，她自己不小心碰到桌子划的，她怕伤到我，硬是忍着没叫。还有一次，我发烧晕倒了，是她跌跌撞撞跑到邻居家叫人，回来的时候膝盖都磕破了。”妍妍听到母亲说这些，赶紧用手捂住疤痕，小声说：“妈不疼，妍妍也不疼。”
围观的人都沉默了，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张慧又鞠了一躬，这次比刚才更深：“她真的很喜欢上学，每天晚上都要把书包放在枕头边，说要和同学们一起画画、唱歌。各位家长，求你们高抬贵手，给她一个上学的机会吧！她已经够苦了，我不想让她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说完，她又要往地上跪，张艳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扶住她：“嫂子，别跪了，我们受不起。”张慧的眼泪掉在张艳的手上，滚烫的温度让张艳心里一酸。她想起昨天轩轩说“妍妍姐姐给我捡过橡皮”，想起刚才妍妍怯生生地递给自己野花的样子，心里的坚冰慢慢融化了。
“其实……我家轩轩也不是真的怕她，就是被昨天的场面吓着了。”张艳叹了口气，“他回来还说，妍妍姐姐画画很好看，还答应要教他画小汽车。”戴眼镜的男人也走过来：“我家孩子昨天哭，也是因为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是妍妍吓她的。”
妍妍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那是她昨天在医务室画的，上面画着轩轩和那个戴眼镜男人的女儿，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小汽车，旁边还有一朵小小的野花。她走到张艳面前，把画递过去：“阿姨，给轩轩弟弟。”张艳接过画，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小人，眼圈红了。
就在这时，王社工骑着电动车赶来了，车后座上放着个保温桶。“张校长，我听说这边有点情况，赶紧过来看看。”她看到张慧，赶紧把保温桶递过去，“嫂子，这是我熬的红枣小米粥，你和妍妍都喝点，补补气血。”张慧愣了一下，连忙说：“王社工，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王社工笑着说，又转向家长们，“各位家长，我是社区的社工王芳。妍妍家的情况我很清楚，他们家是我们社区的重点帮扶对象，现在正在申请康复补贴和廉租房。关于妍妍的病情，李医生也跟我说过，只要按时吃药，加强防护，发病的概率会大大降低。”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档：“这是我们社区和学校联合制定的帮扶方案，里面有详细的防护措施，包括安排志愿者在上课时间协助老师看护，还有定期的心理疏导。如果大家不放心，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家长监督小组，随时检查学校的防护工作。”
家长们凑过去看方案，这次有人认真地翻了起来。张艳看着方案上的各项措施，又看了看手里的画，终于松了口：“既然社区都出面了，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张校长，之前是我说话太冲，对不起。”张梅笑了：“没关系，都是为了孩子。”
戴眼镜的男人也说：“我家孩子今天早上还说，想和妍妍一起画画。其实只要防护到位，我们没意见。”其他家长也纷纷点头，有人说：“要是需要志愿者，我可以报名。”还有人说：“我家有闲置的绘本，明天给妍妍带来。”
张慧看着眼前的一幕，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王社工扶住她：“嫂子，不用谢，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们说。”陈大叔也攥着手里的钱，眼圈红红的，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林晓把妍妍拉到身边，给她戴上自己的围巾：“妍妍，以后我们一起画画，好不好？”妍妍点点头，又把手里的鸡蛋递给张艳：“阿姨，鸡蛋给轩轩弟弟吃，补身体。”张艳接过鸡蛋，心里暖暖的，她摸了摸妍妍的头：“谢谢你，妍妍。下次阿姨给你带好吃的。”
家长们陆续离开了，张艳走的时候，悄悄把两百块钱塞给了张慧：“嫂子，买点营养品，给你和妍妍补补。”张慧推辞着不要，张艳说：“这不是施舍，是我给孩子的一点心意。”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王社工留下来和张梅、林晓商量帮扶方案的细节，张慧则带着妍妍去了教室。妍妍坐在座位上，把母亲给她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说要留给妈妈吃。张慧看着女儿，心里既酸楚又温暖，她知道，虽然生活依旧艰难，但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
中午吃饭的时候，妞妞拉着彤彤坐到妍妍身边，把自己的红烧肉夹给她：“妍妍姐姐，吃肉。”彤彤也把自己的草莓糖递给妍妍，手里的红发卡闪着光。妍妍看着眼前的两个小伙伴，露出了璨烂的笑容，这笑容象一束阳光，照亮了整个教室。
张梅和林晓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相视而笑。王社工走过来，拍了拍她们的肩膀：“你看，只要大家多一点理解和包容，这些孩子就能过得很开心。”张梅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正好，温暖而明亮。她知道，残障群体与社会的融合，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从这样一个个小小的善意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