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们散去后，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林晓攥着教案快步走进教师办公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教案从手中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地板上。
办公桌上还放着昨天给妍妍准备的彩色卡片，上面画着她最喜欢的向日葵，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妍妍加油”。可就是这张卡片，见证了她昨天的手足无措——当妍妍突然倒地抽搐时，她手里还紧紧攥着这张卡片，却忘了张梅反复强调的“先侧卧、防咬舌”的急救步骤，只会站在原地尖叫，眼睁睁看着张梅冲过来救场。
“我真没用……”林晓哽咽着，眼泪打湿了胸前的工牌，照片上的女孩笑得一脸青涩。入职前她曾信誓旦旦地对张梅说“我能照顾好每个孩子”，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她想起妍妍发病时痛苦的模样，想起其他孩子惊恐的尖叫，想起张艳指着她鼻子说“你一个新来的懂什么”，自责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蹲下身，从抽屉里翻出入职时记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每个孩子的情况：轩轩情绪激动时要递给他喜欢的汽车模型，彤彤看到红色要及时转移注意力，妍妍癫痫发作的急救流程……可真正遇到事时，这些笔记上的文本全都变成了空白，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林晓赶紧抹掉眼泪，哑着嗓子说“请进”。张梅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她把茶放在桌上，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晓，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说着，她在林晓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笔记翻了翻。
“张校长，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妍妍……”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敢抬头看她，“昨天要是我反应快一点，要是我没忘急救流程，妍妍就不会受那么多罪，也不会有后面家长围攻的事了。”张梅把热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哭解决不了问题。”
林晓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烫得她手指发麻，却比不上心里的疼。张梅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缓和下来：“我第一次遇到孩子发病时，比你还狼狈。那是二十年前，一个男孩突然抽风，我吓得直接把他抱起来往医务室跑，后来才知道，那样很容易让他窒息。”
林晓愣住了，抬头看着张梅。她一直以为张梅是天生的镇定，却没想到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也有过慌乱的时候。张梅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现在能冷静处理，是因为摔过的跟头多了，记牢了教训。我们面对的是特殊的孩子，他们的情况千变万化，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错后不敢面对，不会成长。”
“可是……”林晓咬着嘴唇，“那些家长说得对，我太年轻了，没经验，根本不配当他们的老师。”“经验是慢慢积累的，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当老师。”张梅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二十年的工作记录，每个孩子的情况、发病的诱因、急救的细节都记在里面，你拿去看看。”
林晓接过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淅，每页都标着日期和孩子的名字。翻到妍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妍妍，16岁，癫痫病史，每月中旬易发作，诱因多为噪音、疲劳、营养不良。急救要点：侧卧、垫牙垫、保持环境安静，发作后需补充糖分。”旁边还画着简易的急救步骤图。
“妍妍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癫痫和贫血相互影响，情绪波动太大也会诱发发作。”张梅指着笔记上的内容说，“昨天上课前，我就发现她脸色不好，让你多留意她，你是不是光顾着教其他孩子，忘了？”林晓点点头，羞愧地低下头：“我当时想着赶进度，就没太在意……”
“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张梅的语气严肃起来，“特殊教育和普通教育不一样，进度永远要让位于孩子的安全。我们的职责不仅是教他们知识，更要守护他们的安全。下次再遇到孩子有异常，不管在做什么，都要先关注孩子的状态，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林晓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带着愧疚和决心，“张校长，我以后一定会多留意每个孩子的情况，好好学急救知识，再也不会让昨天的事发生了。”张梅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我已经跟李医生约好了，明天下午他会来学校给我们做急救培训，到时候你好好学。”
送走张梅后，林晓擦干眼泪，把笔记本摊在桌上，认真地看起来。她发现张梅不仅记录了每个孩子的病情和急救方法，还写了很多和家长沟通的技巧，比如跟张艳沟通要先肯定轩轩的进步，跟王秀莲聊天要多关心妞妞的情况。这些细节，是她在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傍晚放学时，林晓特意去了妍妍的教室。妍妍正和妞妞、彤彤一起画画，她画的向日葵格外鲜艳，旁边还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看到林晓进来，妍妍放下画笔，小声说：“老师，对不起，我昨天吓到你了。”林晓心里一酸，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是老师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
“老师，你看我画的花。”妍妍把画递过来，眼里满是期待。林晓看着画，笑着说：“画得真好，比老师画的还好看。以后老师每天都陪你画画，好不好？”妍妍点点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妞妞也凑过来说：“林老师，我教你怎么跟彤彤沟通，她看到红色会紧张，你要拿黄色的东西转移她的注意力。”
林晓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她发现孩子们其实是最好的老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彼此的须求。她又跟陈大叔和张慧聊了一会儿，详细了解了妍妍最近的饮食和睡眠情况，得知她因为担心妈妈的身体经常失眠，林晓心里更愧疚了，她决定明天就去给妍妍买些助眠的牛奶。
回到家后，林晓没有休息，而是打开计算机，搜索了大量关于自闭症和癫痫的资料。她下载了癫痫急救的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能熟练说出每个步骤；她还添加了一个特殊教育教师的交流群，在群里请教有经验的老师，把他们分享的案例和技巧都记在笔记本上。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林晓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把急救步骤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手机背面、办公桌前、冰箱上，确保自己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她还准备了一个急救包，里面放着压舌板、纱布、葡萄糖水，打算明天带到学校去。
第二天下午，李医生准时来到学校。他给老师们做了详细的急救培训，从癫痫发作的识别到具体的急救步骤，再到术后的护理，都讲得非常透彻。培训过程中，林晓听得格外认真，还主动上台演示急救流程，直到李医生点头认可才下来。
培训结束后，林晓拦住李医生，请教了很多关于妍妍病情的问题。李医生告诉她，妍妍的癫痫虽然无法根治，但通过规律服药和情绪调节，发作的频率可以大大降低，他还特意给林晓开了一份详细的护理方案，包括饮食禁忌和情绪疏导的方法。
林晓把护理方案拿给张慧，详细地跟她讲解：“嫂子，妍妍晚上失眠，你可以给她喝杯温牛奶，睡前别让她太兴奋；她贫血严重，要多吃点红枣和菠菜，我已经跟食堂阿姨说好了，以后每天给妍妍加一份菠菜炒鸡蛋。”张慧感动得说不出话，紧紧握着林晓的手：“林老师，谢谢你，你比我们做父母的还细心。”
下午的课堂上，林晓特意观察着妍妍的状态。当她发现妍妍的手指开始轻微抽搐时，立刻停下讲课，走过去轻声说：“妍妍，我们去窗边透透气好不好？”妍妍点点头，跟着她走到窗边。林晓给她递了一杯葡萄糖水，又轻轻按摩她的太阳穴，很快，妍妍的征状就缓解了。
放学时，张梅看到林晓和孩子们一起玩耍，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欣慰地笑了。她知道，这个年轻的姑娘已经跨过了心里的那道坎，正在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特殊教育教师。夕阳下，孩子们的笑声和老师们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林晓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暗发誓，要用自己的爱心和专业，守护好这些折翼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