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炙烤着老旧居民楼，三楼阳台的铝合金护栏被晒得发烫。刘敏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掩盖了客厅里思思轻手轻脚的动静。四岁的弟弟小宝玩弄着玩具车，手里攥着个塑料恐龙，咿咿呀呀地跟在姐姐身后，却没发出半点能引起母亲注意的声响。
思思的目光被窗外的动静勾住了——对面老槐树上落着只羽毛鲜亮的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啄着树籽。她天生就对高处和移动的物体格外敏感，上次在公园爬假山摔破了膝盖，刘敏吓得三天没敢让她出门，可这股爬高的劲头却半点没减。她踮起脚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母亲正弯腰翻炒着锅里的菜，油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姐姐，危险。”小宝抛开玩具车，害怕地说。思思却没理他，她搬来墙角的小板凳，踩在上面刚好能够到阳台的护栏。她知道母亲把阳台的门锁了，可上次爷爷来修水管时忘了拔钥匙，就藏在花盆底下。她熟练地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槐花香涌了进来。
阳台很窄，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思思扒着护栏往下看，地面上的行人象蚂蚁一样小，她却半点不害怕，反而兴奋地晃了晃腿。麻雀还在树上，离阳台只有几步远，她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伸手就往树枝够。小宝吓得在后面拽她的衣角：“姐姐，下来！妈妈骂！”
“啊——！谁家的孩子啊！”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尖叫。卖水果的王婶正蹲在路边整理摊位，抬头就看见三楼阳台上悬着个瘦小的身影，吓得手里的苹果都掉在了地上。她一边挥手一边喊：“孩子别动！快下来！”周围的邻居闻声围了过来，有人赶紧掏出手机报警，有人朝着楼上喊：“孩子家长呢？快出来啊！”
厨房里的刘敏听见外面的骚动，以为是小宝又摔了，随手关了火就往外跑。刚到客厅就看见阳台门开着，小宝正趴在护栏边哭，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疯了似的冲到阳台——思思正探着身子够树枝，脚下的小板凳晃了晃，眼看就要摔下去。
“思思！别动！”刘敏的声音都变了调，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不敢大声喊，怕吓到孩子，只能慢慢挪过去，伸出手：“乖，过来，妈妈给你买糖吃。”可思思根本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只麻雀上，手指还差几厘米就能碰到树枝。
“快找梯子！我家有！”住在二楼的李大爷扛着一架竹梯跑了过来，几个年轻小伙赶紧搭把手，把梯子稳稳地靠在三楼阳台边。王婶在下面指挥：“小心点！别碰着孩子！”李大爷的儿子顺着梯子爬上去，慢慢挪到思思身边，趁她不注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刘敏扑过去抱住女儿，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吓死妈妈了！你吓死妈妈了！”思思还在挣扎，指着窗外的麻雀：“鸟！我要鸟！”刘敏气得抬手想打她，可看着女儿脏兮兮的小脸和执着的眼神，手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最后只能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把哭声咽回肚子里。
楼下的邻居渐渐散去，王婶上来送了碗绿豆汤：“敏啊，不是我说你，这孩子有爬高的毛病，你可不能大意。上次在公园摔得还不够疼啊？”刘敏接过绿豆汤，声音沙哑：“谢谢王婶，今天多亏你们了。”王婶叹了口气：“跟我客气啥，就是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不容易了。”
送走王婶，刘敏把思思放在沙发上，拿毛巾给她擦脸。小宝凑过来，把手里的恐龙递给姐姐：“姐姐，玩这个，不爬了。”思思一把推开恐龙，躺在沙发上打滚：“我要鸟！我要鸟！”刘敏看着满地狼借的玩具，还有灶上没炒完的菜，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却又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婆婆提着个布包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这屋里怎么这么乱？我大孙子饿了吧？”看到沙发上打滚的思思，脸色更难看了，“我就说这孩子是个累赘，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差点从楼上摔下来，要是砸到别人，我们家还要赔钱！”
“妈，刚才是个意外，我没看住她。”刘敏的声音带着疲惫。“意外？我看是迟早的事！”婆婆把布包往桌上一摔，里面的鸡蛋碎了两个，“我跟你说，这孩子不能再留在家了，赶紧送福利院去！不然早晚要出事！”
“妈，那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送她去福利院！”刘敏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八度。思思被吓得停下了打滚，缩在沙发角落里，眼圈红红的。小宝也吓得哭了起来，抱着刘敏的腿喊“妈妈”。
“你的女儿？她就是个讨债鬼！”婆婆也来了火气，指着刘敏的鼻子骂，“要不是因为她，你至于辞掉工作在家伺候她吗？我儿子在外打工多辛苦，挣的钱全给她治病了，我大孙子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刘敏心上，她知道婆婆一直偏心孙子，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刻薄。
三年前，思思被诊断出自闭症，医生说需要专人照顾，刘敏不得不辞掉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在家全职照顾两个孩子。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每月寄回的钱除了给思思治病，剩下的只够勉强维持生计。婆婆不仅不帮忙，还天天指桑骂槐，说思思是“扫把星”。
“思思不是讨债鬼，她是我的孩子！”刘敏抱着思思，眼泪掉在女儿的头发上，“她只是生病了，等她好起来，就会象其他孩子一样懂事。”“好起来？我看她这辈子都好不了！”婆婆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这就给我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把这孩子送走！”
就在这时，王社工敲门进来了，她是来送康复补贴申请表的。看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有地上碎掉的鸡蛋，赶紧打圆场：“阿姨，敏姐，我来送点东西。小宝，阿姨给你带了糖。”她把糖递给小宝，又给婆婆倒了杯茶，“阿姨，我听说刚才的事了，多亏了邻居们帮忙，思思没事真是太好了。”
婆婆的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没好气地说：“王社工，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孩子天天闯祸，刚才差点从楼上摔下来，我让她妈送福利院，她还不愿意。”王社工笑了笑：“阿姨，思思这情况不能去福利院，而且她现在正是康复的关键时期，家人的陪伴很重要。”
她拿出申请表递给刘敏：“敏姐，这是康复补贴的申请表，填好后交给我，审核通过后每月能领点钱，够给思思买营养品了。我们社区下周还要组织自闭症儿童的康复训练，有专业的老师指导，思思有爬高的天赋，说不定能在训练中找到合适的发泄方式。”
刘敏接过申请表，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王社工。”王社工又转向婆婆：“阿姨，您看，政府现在有这么好的政策，思思的康复有希望了。而且她虽然有爬高的毛病，但这也是一种天赋，只要好好引导，说不定能培养成运动健将呢。”
婆婆半信半疑：“真能这样？”“当然了，”王社工拿出手机，给她看其他自闭症孩子的康复案例，“你看这个孩子，以前也喜欢爬高，后来参加了攀岩训练，还拿了奖呢。思思这么聪明，肯定也可以。”婆婆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没再提送福利院的事。
送走王社工后，刘敏给思思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思思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对不起。”刘敏心里一软，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妈妈不怪你，以后想爬高了跟妈妈说，妈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爬，好不好？”思思点点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晚上，刘敏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说了白天的事，还有康复补贴的事。丈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敏，辛苦你了，我下个月就回去，陪你们一起去康复训练。”刘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带着希望。她看着身边熟睡的两个孩子，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有多难，她都要陪着思思好好康复，让她象其他孩子一样拥有快乐的童年。
窗外的月光通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思思的小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象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刘敏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等着她们，但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希望。她拿起王社工送来的申请表，认真地填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