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村庄还浸在墨色里,李桂英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若若和波波睡得正沉,姐弟俩蜷缩在同一张床上,呼吸均匀。李桂英给女儿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儿子冰凉的手,把暖水袋往他脚边推了推,这才背上布包悄悄出门。
布包里装着两个冷馒头、一瓶凉白开,还有本磨破了封皮的笔记本——那是王社工上次走访时送的,让她记录照顾孩子的心得。村口的路灯还没亮,李桂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裤脚沾满了露水。去县城的班车六点才发车,可她怕错过,宁愿提前两个小时等在站点。
“桂英,这么早去县城啊?”村口小卖部的老张头打开店门,看到蜷缩在站牌下的李桂英,递过来一杯热水,“是去给若若和波波拿药?”“不是,去听个家长培训课,王社工说对照顾孩子有帮助。”李桂英捧着热水,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听说能学怎么跟孩子沟通,还能领免费的康复资料。”
六点整,班车准时到站。李桂英第一个冲上去,选了个靠前的位置——她晕车严重,靠前能稍微舒服点。车刚开动,她就从布包里掏出塑料袋攥在手里,这是她每次坐车的习惯。果然,车过第一个弯道,她就忍不住开始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大姐,你没事吧?”邻座的大妈递过来一片晕车药,“我孙女也晕车,我总备着这个。”李桂英摆摆手,勉强挤出个笑容:“谢谢妹子,我不敢吃药,怕等会儿听课时犯困。”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深呼吸,可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最终还是忍不住,对着塑料袋吐了起来。
一路颠簸,两个小时的车程,李桂英吐了三次。落车时,她脸色苍白,双腿发软,连拎布包的力气都没有。她扶着车站的柱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不远处的县文化馆——培训课就在那里举行。路上买了根油条,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只能就着凉白开勉强吃了半个馒头。
文化馆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桂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拿出笔记本,就看到前排有个穿着体面的女人朝她招手。“大姐,这里有位置。”女人笑着说,声音温柔。李桂英愣了愣,走过去坐下,才发现女人身边放着个精致的保温杯,还有厚厚的一摞康复书籍。
“我叫周慧,我儿子乐乐也是自闭症。”女人主动伸出手,“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晕车了?”李桂英有些局促地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细腻光滑,和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叫李桂英,有两个自闭症孩子,若若和波波。”她低下头,小声说,“是啊,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吐了一路。”
周慧从包里拿出包纸巾,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我以前也晕车,后来我老公给我备了这个,你试试。”她递过来一小瓶薄荷油,“涂在太阳穴上,能舒服点。”李桂英接过薄荷油,涂了点在太阳穴上,清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不少眩晕感,心里也暖暖的。
培训课开始后,老师详细讲解了自闭症儿童的情绪管理技巧,还通过视频演示了如何通过游戏与孩子创建沟通。李桂英听得格外认真,手里的笔飞快地舞动着,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她就悄悄问周慧,周慧总是耐心地给她解释。
休息间隙,两人凑在一起聊了起来。“我家乐乐今年二十岁了,语言能力不行,但特别喜欢拼齿轮,家里堆了一大堆他拼的模型。”周慧拿出手机,给李桂英看乐乐的作品,“以前我总觉得日子没盼头,甚至跟我老公大吵过一架,后来才明白,得顺着孩子的天赋来。”
李桂英看着手机里精致的齿轮模型,眼里满是羡慕:“我家若若能简单说几句话,就是对异性有点懵懂的好感,总被人笑话‘花痴’;波波更严重,一句话都不说,就知道蹲在地上画画。”她叹了口气,“为了给他们治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我老公在附近打零工,我全职照顾他们,有时候真觉得撑不下去。”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把孩子养‘坏’了。”周慧拍了拍她的手,“后来我儿子张力轩跟我说,哥哥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不正常。现在我老公也想通了,还准备给特殊学校捐一批机械拼装器材,让更多有天赋的自闭症孩子能发挥特长。”
李桂英的眼睛亮了亮:“真的?那我家波波喜欢画画,是不是也能培养培养?”“当然可以啊。”周慧笑着说,“下次我把我家乐乐的绘画老师介绍给你,他很有经验,说不定能帮到波波。”她又从包里拿出几本康复手册,“这些书我都看过了,对你照顾两个孩子肯定有帮助,你拿着。”
李桂英接过手册,感动得眼框都红了。以前她总觉得象周慧这样家境优渥的家长,肯定看不起自己这样的农民,可没想到她这么亲切。“谢谢你,周妹子。”她擦了擦眼睛,“以前我总一个人硬扛,今天跟你一聊,心里舒服多了。”
培训课结束后,周慧开车把李桂英送到车站,还塞给她一袋水果和零食:“路上吃,别再饿肚子了。以后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咱们都是为了孩子,要互相帮衬。”李桂英握着周慧留的电话号码,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
同一时间,王秀莲家的小院子里,阳光正好。彤彤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粉色的小发卡——那是王秀莲上次参加座谈会时,志愿者送的礼物,彤彤一直很喜欢,从不肯给别人碰。妞妞蹲在旁边,给花盆里的小花浇水,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
“妹妹。”彤彤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淅。妞妞回过头,笑着说:“姐姐,怎么了?”彤彤拿着发卡,慢慢走到妞妞身边,尤豫了一下,把发卡戴在了妞妞的头上。“妹妹漂亮。”她看着妞妞,嘴角咧开,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
王秀莲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掏出手机,悄悄拍下这温馨的瞬间。照片里,妞妞戴着粉色的发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彤彤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眼里满是温柔。
以前彤彤总是很自私,自己的东西从不肯给别人碰,甚至会因为妞妞碰了她的玩具而情绪激动,撕扯衣物。王秀莲没想到,女儿竟然会主动把最喜欢的发卡送给妹妹。她走过去,蹲在两个女儿身边,轻轻抱住她们:“彤彤真乖,妞妞真漂亮。”
“妈妈,姐姐长大了。”妞妞抱着彤彤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以后我也要把我的糖果分给姐姐吃。”彤彤被妹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躲在王秀莲怀里,偷偷笑了起来。王秀莲看着两个女儿,心里满是欣慰。她想起张梅说的话:“只要有耐心,孩子总会给你带来惊喜。”
晚上,王秀莲把照片发到了自闭症家庭互助群里,配文:“我的小天使长大了。”很快,群里就有了很多回复。刘敏回复:“彤彤真棒,妞妞也很可爱,改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啊。”周慧回复:“太温馨了,我家乐乐今天也给弟弟拼了个小玩具,孩子们都在进步呢。”赵慧回复:“为彤彤点赞,我们家灵灵今天也学会用手势说‘爱你’了。”
王秀莲看着群里的回复,心里暖暖的。她给李桂英发了条微信,问她培训课怎么样。没过多久,李桂英就回复了,还发了张和周慧的合影,说认识了个很好的朋友,学到了很多育儿技巧。王秀莲笑着回复:“太好了,以后我们又多了个帮手。”
傍晚,李桂英回到家,刚进门就被若若和波波围了起来。“妈妈。”若若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想念;波波则递给她一幅画,画里是三个手拉手的人,应该是他和若若还有李桂英。李桂英抱着两个孩子,把培训课上学到的游戏教给他们,院子里传来了久违的笑声。
王秀莲做了彤彤最喜欢的鸡蛋羹,还有妞妞爱吃的红烧肉。吃饭时,彤彤主动夹了块红烧肉给王秀莲:“妈妈吃。”又夹了块给妞妞:“妹妹吃。”王秀莲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是女儿第一次主动给她夹菜。她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女儿正在慢慢长大,这个家也在慢慢变好。
晚上,李桂英躺在床上,手里拿着周慧送的康复手册,认真地看着。旁边的若若和波波睡得正沉,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她想起培训课上老师说的话:“自闭症孩子的成长,离不开家长的坚持与努力。”她知道,未来的路依然漫长,但只要有像周慧这样的伙伴,有孩子们的进步,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王秀莲把彤彤和妞妞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每次看到,心里都充满了力量。她给张梅发了条微信:“张老师,彤彤今天主动把发卡送给妞妞了,她真的进步了。谢谢您,也谢谢所有帮助我们的人。”张梅很快回复:“这都是你们母女努力的结果,继续加油,孩子们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夜色渐浓,两个不同的家庭,却有着同样的温暖。李桂英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认识了周慧,学到了很多技巧,孩子们很开心。”王秀莲则在朋友圈发了那张温馨的照片,配文:“不放弃,就有希望。”月光洒进窗户,照亮了她们前行的路,也照亮了每个自闭症家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