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文艺汇演的幕布还没拉开，后台的塑料帘幕就被风掀起一角，裹挟着前厅的喧闹灌进来。妍妍攥着米白色的演出服衣角，指尖把布料掐出几道褶皱，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反复默念那首《星星的孩子》。王秀莲蹲在她面前，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女儿额前的碎发，指腹蹭到孩子因为紧张冒出的细汗，又慌忙掏出手帕擦了擦。
“妍妍不怕，就象李老师教的那样，看着台下的灯就行。”王秀莲的声音发颤，视线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后台入口处——李老师正和几个家长低声交涉，其中穿藏青色羽绒服的正是上周带头找校长，要求劝退妍妍的张浩妈妈。上次因为妍妍癫痫发作时撞到了她儿子，这位妈妈在办公室拍着桌子喊“这样的孩子就该去特殊学校”，声音大到连走廊里的妍妍都听得分明。
李老师瞥见王秀莲的目光，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又转回头加重了语气：“张浩妈妈，您看妍妍练了三个月，每天放学都留到天黑，她比谁都想做好。”张浩妈妈撇着嘴往后台瞥了眼，刚好撞见妍妍抬头望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怯生生，让她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忽然卡了壳。
幕布缓缓拉开时，妍妍的心跳得象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瞬间，她突然愣在原地，原本烂熟于心的诗句全忘了踪影。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晃得她眼晕，她下意识地找李老师的方向，却看见妈妈正站在第一排过道，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比她还要紧张。
“夜空中最亮的星……”妍妍张了张嘴，声音细得象蚊子叫，突然想起李老师教她的小技巧，赶紧低头盯着自己的白球鞋——那是李老师特意让妻子给女儿买的，说白色能让妍妍平静。冰凉的舞台地板通过鞋底传来凉意，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亮我前行……”
诗句顺着喉咙流淌出来，带着一点特有的含混，却异常真挚。王秀莲站在台下，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她想起三个月前李老师找到自己，说想让妍妍参加汇演时，她差点当场拒绝——谁会愿意看一个自闭症孩子上台表演？可李老师却坚持：“妍妍喜欢念诗，她的声音里有别人没有的纯粹。”这些日子，李老师每天放学后都陪着妍妍练习，癫痫发作时就抱着她平复，发作过后又接着教，连自己的儿子都顾不上接。
读到“我是星星的孩子，在自己的世界里闪铄”时，妍妍突然停住了。她的身体开始轻微发抖，双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上周排练时就是在这里卡壳，张浩妈妈在台下阴阳怪气地说“果然不行”，让她当场就发起了癫痫。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有细碎的议论声传来，王秀莲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第一排传来清脆的掌声。李老师站在过道上，用力拍着手，掌心都拍红了。紧接着，妍妍的同桌小敏也跟着鼓掌，然后是整个第一排的同学，掌声像潮水般慢慢蔓延到整个礼堂。妍妍愣住了，顺着掌声看去，看见李老师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妈妈正用手帕捂着嘴哭，却也在用力鼓掌。
“请不要熄灭我的光……”妍妍突然找回了节奏，声音比刚才更响亮。她想起李老师说的，每个自闭症孩子都是星星，只是他们的光需要有人看见。她看见台下张浩妈妈的手抬了又放，最终还是轻轻拍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僵硬。当最后一句“谢谢照亮我的你”说完，全场的掌声震得幕布都在发抖，妍妍鞠躬时，看见妈妈正快步朝她跑来。
后台的帘幕被拉开，一群孩子涌过来围住妍妍，小敏把一颗水果糖塞进她手里：“妍妍你念得真好！”王秀莲抱着女儿，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竟是张浩妈妈。她的脸有些红，递过来一袋巧克力：“王姐，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妍妍很优秀，真的。”
王秀莲愣住了，手里的巧克力还带着包装袋的温热。张浩妈妈又说：“之前我总怕妍妍会伤到浩浩，后来浩浩说，妍妍上次发作时还拉着他的手说‘别碰我，会吓到你’。这孩子心善。”她的声音低了些，“我后来去问了李医生，才知道自闭症孩子不是怪物，他们只是需要更多耐心。”
李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递给妍妍：“你看，大家都很喜欢你的表演。”他看向围过来的家长们，之前有几个附和着要求劝退妍妍的家长，此刻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爸爸说：“李老师，以后班里有活动，多让妍妍参加，我们家孩子说想跟妍妍做朋友。”
这时，王社工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笑着说：“刚去给妍妍取药，就听见里面掌声响得震天。”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红枣粥，“李医生说妍妍贫血，让多喝点这个。对了，你们家的康复补贴批下来了，下次去做康复就能直接报销。”
王秀莲接过保温桶，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这半年来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却又被此刻的温暖冲淡了。她想起夏天时，为了给妍妍申请补贴，她跑了五趟社区，每次都因为材料不全被退回来，是王社工陪着她一点点整理材料，甚至帮她跑派出所开证明；想起妍妍第一次在学校被同学孤立，是李老师在班会课上教大家“星星的孩子”的故事；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抱着发病的妍妍哭，觉得日子熬不下去时，女儿突然用含混的声音说“妈妈，不哭”。
妍妍靠在妈妈怀里，手里攥着那颗水果糖，突然抬头对李老师说：“老师，我还想表演。”李老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好啊，下次我们表演诗朗诵加合唱，好不好？”妍妍用力点头，眼睛亮得象天上的星星。
礼堂里的音乐重新响起，下一个节目开始了。王秀莲抱着妍妍，看着后台里孩子们打闹的身影，看着李老师和家长们低声交谈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妍妍的癫痫可能还会发作，可能还会遇到不理解的人，但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她们不再是孤单一人。
张浩妈妈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妍妍，看见她正把巧克力分给小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掏出手机，把之前在家长群里发的抱怨信息删了，重新发了一条：“今天妍妍的表演特别棒，为她点赞。”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群里就弹出一连串的点赞和附和，她看着屏幕，轻轻笑了。
幕布再次拉开时，月光通过礼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舞台中央。王秀莲抱着妍妍站在侧幕，看着台上孩子们欢快的身影，突然想起李老师说过的话：“接纳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象星星发光，需要时间让别人看见。”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妍妍正指着台上的灯光，用含混的声音说：“妈妈，星星。”
那一刻，王秀莲觉得，所有的坚守都有了意义。那些深夜的眼泪，那些奔波的疲惫，在孩子纯粹的目光和身边人的温暖里，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所有的星星都会被看见，被接纳，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自由闪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