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黄昏来得格外早，社区活动中心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林薇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演算到一半的钢笔，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门口——灵灵正和王社工一起搭积木，偶尔抬头朝她笑一下，小脸上沾着些许积木粉末。
“这道几何题的辅助线，应该从顶点向底边作垂线。”对面的张老师轻轻敲了敲试卷，声音温和。张老师是一中退休的数学教师，今年六十岁，头发已有些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她戴着老花镜，手里的红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淅的辅助线，“你看，这样一来，直角三角形的性质就能用得上了。”
林薇猛地回过神，脸颊泛起红晕，连忙低头在试卷上补画辅助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她能清淅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上周月考成绩出来，她的数学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三十名开外，班主任特意找她谈话时，语气里的惋惜让她鼻子发酸。
“别急，慢慢算。”张老师没有催促，反而给她倒了杯温水，“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每天放学都要帮妹妹做康复训练？”林薇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灵灵刚学会叫妈妈，我想趁着她有兴趣，多教她认些字，还要练手势沟通。”
水杯壁的温度通过掌心传来，让她想起昨晚的场景。灵灵半夜突然醒了，非要缠着她教“星星”的手势，她耐着性子教了半小时，直到灵灵带着满足的笑容睡着，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书桌前刷题，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活动中心的门被轻轻推开，赵慧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书桌前的两人，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她刚从超市下班，身上还穿着印有超市logo的蓝色马甲，手里的保温桶里装着热好的牛奶和三明治——这是她特意给林薇准备的夜宵，知道女儿最近学习辛苦。
“张老师，辛苦您了。”赵慧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里满是感激。三天前，班主任打电话告诉她林薇成绩下滑的事，她在超市的仓库里偷偷哭了一场。不是怪女儿，是怪自己没本事，让女儿既要照顾妹妹，又要兼顾学习，硬生生把一个尖子生拖成了“退步生”。
张老师笑着站起身：“林薇很聪明，就是最近缺了点系统复习的时间。你看这道题，思路是对的，就是计算时粗心了。”她指着试卷上的错题，“再给她补几次，把落下的知识点串一遍，肯定能赶上来。”
赵慧的目光落在林薇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自从灵灵被确诊自闭症，林薇就象突然长大了一样。以前那个会撒娇要新裙子的小姑娘，现在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教灵灵说话，晚上等灵灵睡了才开始写作业，周末还要帮她洗床单——灵灵生气时会把床单弄脏，林薇从不让她动手。
“妈妈，你先带灵灵回家吧，我再跟张老师学半小时。”林薇把保温桶推给赵慧，“三明治我等会儿吃，灵灵肯定饿了。”灵灵听到自己的名字，放下积木跑过来，抱住林薇的骼膊，用刚学会的词语说：“姐姐……回家。”
林薇蹲下身，帮灵灵擦掉脸上的积木粉末：“灵灵乖，妈妈先带你回家，姐姐学好习就回去陪你玩‘指五官’的游戏，好不好？”她比划着名“眼睛”的手势，灵灵立刻指着自己的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
赵慧牵着灵灵走出活动中心，回头看时，正好看到张老师在给林薇讲解作文技巧，林薇听得格外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寒风卷着雪花吹过来，赵慧把灵灵的围巾裹得更紧了，心里却暖烘烘的——这份辅导课是王社工特意帮忙联系的，张老师不仅分文不取，还每天特意从城西赶过来，就为了给林薇补一小时课。
回到家，赵慧给灵灵洗漱完毕，又把林薇的房间收拾干净，给她铺好暖烘烘的被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林薇以前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作文竞赛一等奖”，整整一抽屉的奖状，都是女儿努力的证明。她想起林薇上次因为同学说“你妹妹是傻子”而跟人吵架，回来后却反过来安慰她“妈妈别难过，我不怕别人说”，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叮咚”，门铃响了。赵慧以为是林薇回来了，打开门却看到林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今天工地发了年货，我给你们带了点核桃和牛奶，给林薇补补脑子。”林建军的脸上沾着些许水泥灰，显然是刚从工地赶回来。
“建军，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工地忙，要加班吗？”赵慧接过袋子，连忙给丈夫倒了杯热水。林建军喝了口热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听说林薇成绩下滑了，我心里不踏实，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回来看看。辅导课怎么样？管用吗？”
“管用，张老师讲得可好了，林薇听得很认真。”赵慧把林薇月考的试卷拿给丈夫看，“你看，这些错题都是因为没时间复习才错的，不是不会做。”林建军看着试卷上的红叉，又看看旁边林薇工整的订正痕迹，叹了口气：“是我们对不起孩子，让她小小年纪就扛起这么多事。”
正说着，林薇回来了。看到父亲在家，她有些惊讶：“爸，你怎么回来了？”林建军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爸爸听说你学习累，回来看看你。这些核桃是给你买的，每天吃两个，补补脑子。”林薇接过核桃，眼框有些发红：“爸，我不累，等灵灵再学会几个词，我就有更多时间学习了。”
晚饭时，灵灵突然举起手里的勺子，指着林薇的碗说：“姐姐……多吃。”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林薇的碗里，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却让桌上的三人都笑了起来。林建军看着两个女儿，感慨地说：“以前总担心灵灵这辈子都不会说话，现在不仅会叫爸爸妈妈，还知道疼姐姐了，真好。”
饭后，林薇回到房间写作业，灵灵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用林薇教她的方法，一笔一划地画着圆圈。林薇写累了，抬头就看到灵灵正拿着她的橡皮，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掉草稿纸上的错题痕迹，心里顿时充满了力量。
一周后的仿真考试，林薇的数学成绩回到了年级第十五名，作文还被当成范文在班里朗读。班主任特意给赵慧打了电话，笑着说：“林薇这孩子，底子好，又肯努力，再补几次课，肯定能回到以前的水平。”
那天下午，林薇放学回家时，看到张老师和王社工正坐在家里的客厅里，和父母聊天。灵灵正拿着自己画的画，给张老师看，嘴里还念叨着“姐姐……画”。张老师看到林薇，笑着说：“林薇，你的作文写得真好，特别是写你和妹妹的那段，老师看了都感动了。”
王社工也笑着说：“林薇，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社区要成立‘自闭症儿童家庭互助小组’，想请你当小老师，教其他自闭症孩子的哥哥姐姐怎么跟弟弟妹妹沟通，你愿意吗？”林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愿意！我还有很多手势沟通的技巧，想教给大家呢！”
灵灵听到林薇的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大声说：“姐姐……老师！”客厅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赵慧看着女儿自信的笑容，心里满是欣慰。她给张老师和王社工倒了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阳光通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灵灵画的画上，画上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妈妈、姐姐”。
晚上，林薇在日记本上写道：“以前我总觉得，照顾灵灵是我的负担，直到看到她学会叫妈妈，看到她主动给我夹排骨，我才知道，她不是负担，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张老师说我聪明，其实灵灵更聪明，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们。以后我要更努力学习，不仅要当灵灵的好姐姐，还要当更多自闭症孩子的小老师，让他们都能感受到爱和温暖。”
写完日记，林薇走到灵灵的房间，看到灵灵正抱着她送的小熊玩偶睡觉，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容。她轻轻给妹妹掖好被子，转身走出房间时，看到父母正站在门口，眼里满是温柔。林薇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她既要照顾灵灵，又要努力学习，肯定会很辛苦，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家人的支持，有张老师和王社工的帮助，还有灵灵那声甜甜的“姐姐”，就足够支撑她走下去，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