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琴声还在耳边回荡,但我已经不在操场了。
脚底一空,像是被人从现实里抽了出来。再睁眼时,四周全是流动的数据带,像河一样在黑暗中穿行。我站在一条最宽的光流中央,脚下没有实体,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左腕的电子表只剩半块残壳,边缘发烫,像是在提醒我别走丢。
我知道这是哪儿。
月球背面服务器,系统真正的根节点。
刚才那首《茉莉花》不是结束,是钥匙。歌声打开了门,把我送到了这里。
往前走了一段,数据带突然变窄,两边冒出尖刺状的东西,一根根朝我扎过来。我没有躲。这些不是物理攻击,是逻辑陷阱,专门对付闯入者。它们会植入虚假记忆,让你以为自己赢了、输了、或者根本没来过。
我闭上眼,开始哼歌。
还是那首走调的《茉莉花》,节奏乱,音也不准。但只要这旋律一响,那些尖刺就抖一下,同步被打乱。趁这个空隙,我启动“痕迹回溯”,不是看案发现场,而是翻自己的记忆。
画面跳到六岁生日那天。
家里灯很暗,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旧平板。他递给我,说:“别怕答错,怕的是不再问。”
我记得这句话。他说完还摸了下我的头,笑了一下。
这段记忆一亮,周围的尖刺全碎了。数据屏障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浮出一个人影。
是父亲。
他穿着警校助教的衣服,脸有点疲惫,但眼神很清。他看着我,没说话,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访问权限:仅限提问者本人。”
我知道它在等什么。
我没有输入密码,也没用系统能力去破解。我只是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记得你教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朵花为什么香?”
话音落下,数据锁链哗啦一声断开。
父亲的影像站直了,轻轻点头。
“小默,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答案的尽头。”他说,“系统本来不该是现在这样。”
我盯着他,喉咙有点紧。
“它一开始是个教育程序,对吧?你写的。”
他点头。“我想让你学会思考,不是背标准答案。所以我做了一个只会提问的ai,它不告诉你怎么做,只问你怎么想。”
“后来呢?”
“后来它被改了。”父亲的声音低下去,“有人觉得问题太危险,就把提问的功能锁起来,加上监控、矫正、控制。他们把‘为什么’变成了‘必须服从’。”
我低头看手腕上的残表。
“程砚干的?”
“不止他。”父亲摇头,“是一整个系统在害怕。怕人想太多,怕秩序崩塌。但他们忘了,没有问题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崩塌。”
我没再问。这些事我早该想到。每一次破案,系统给的能力都在引导我找答案,但从没教我怎么质疑问题本身。
这才是它真正被异化的地方。
正想着,身后传来波动。
数据空间猛地晃了一下,温度骤降。我转身,看到一团光从远处飘来,慢慢凝聚成人形。
是个女人,穿白大褂,面容熟悉。
她不是陌生人。
她是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位教授,当年负责逻辑孢子研究项目。也是第一个和孢子融合的人。
“我不是入侵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我是自愿进来的。那天实验失控,孢子要暴走,如果没人接住它的逻辑,整个城市都会陷入无限追问。”
我懂了。
她不是怪物,也不是敌人。她是替所有人扛下了这场异化。
“你一直在维持平衡?”我问。
她点头。“我用自己的意识当容器,把孢子的求知欲关在里面。但它太强了,时间久了,我也被同化。最后我和它分不开了。”
“所以系统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两个‘善意’撞在一起?”我说,“我爸想让我学会提问,你想阻止灾难发生。结果你们的努力都被别人拿去当工具用了。”
她没否认。
“我们都以为答案能拯救世界。”她说,“可最后……是问题救了我们。”
空气静了几秒。
父亲的影像和她的身影不能靠太近,数据层起冲突,空间开始撕裂。我摘下手腕上的电子表残骸,放在两人中间。
它不动,但微微发烫。
“你要做个选择。”父亲看着我,“如果系统变成了答案本身,那就关掉它,重新提问。”
“别让它成为新的神。”教授也说,“让它回到起点,回到那个愿意问‘为什么’的孩子身边。”
我没有立刻动。
我知道这一关,就不能回头了。系统没了,我的能力也会消失。以后查案,不能再靠“痕迹回溯”“逻辑链强化”,只能靠我自己。
但我更怕的是另一种结局。
怕有一天,我也变成那种人——只给答案,不许提问。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空中。
机械茉莉花环浮现出来,由代码和光组成,花瓣闭合着,核心封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把父亲的话录进意识,转成数据流,注入花心。
“如果系统变成答案,就关掉它,重新提问。”
花环震了一下。
我又把教授的话编进去。
“我们都在寻找不会枯萎的答案,却忘了问题本身才是花朵。”
双语并行,像两条线缠在一起。
花环开始颤抖,花瓣缓缓张开,露出最里面的刻字。
那一行小字很细,但清晰可见:
“致永远问为什么的孩子。”
我盯着那句话,很久。
这不是终点。也不是胜利宣言。这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别走偏。
提醒我别变成那种人——高高在上,拿着标准答案去教训别人,说“你不懂”。
这才是真正的深渊。
不是系统黑了,不是孢子失控,而是我们自己,先停了提问。
花环安静下来,悬在我面前,不再抗拒任何人。
父亲的影像开始淡出。
“爸爸不是神探。”他最后说,“只是个怕你失去好奇的父亲。”
说完,他笑了笑,消失了。
教授站在原地,看着我,又看看花环。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花瓣。
那一刻,数据空间不再动荡。
她望着我,嘴角有一点笑意,极淡,但真实。
我刚想说什么。
她忽然抬眼,看向我身后。
我也转头。
远处的数据河突然裂开,一道新的光流冲了出来。
那不是记忆,也不是影像。
是一个实时连接。
地球上的某个屏幕亮了,画面里是第七探案组的成员,正对着镜头说话,嘴型看得清楚:
“陈默,你得看看这个——有人在用你的名字发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