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数据河裂开的地方浮现出第七探案组的画面。他们围在屏幕前,灯光打在脸上,没人说话。林晚秋坐在角落,手里拿着那本绣着花的本子,笔尖正在纸上滑动。
我没有动。
脚下的光流安静下来,像退潮后的滩涂。刚才父亲和教授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了,只剩我站在这里,手还悬在半空。电子表已经坏了,外壳裂开,边缘烫得没法再戴。可它还在发烫,不是因为系统运行,而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孢子教授走到我面前。
她没看我,只是低头看着那块残骸。她的手指很稳,轻轻把机械茉莉从花环上摘下来,插进表壳的裂缝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金属花瓣碰到电路的一瞬,整块表震了一下,接着,一层淡淡的光从内部渗出来。
不是数据流,也不是信号反馈。
是温度。
我伸手碰了碰表壳,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跳动,像心跳。
全球五十个节点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东京地铁站的广告屏突然熄灭,下一秒,一朵白茉莉凭空出现在空气中,花瓣展开,没有根,没有茎,就那么浮着。纽约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外,三朵花并排悬停,学生停下脚步抬头看。巴黎警局档案室,一位老探员正翻卷宗,忽然闻到香味,抬头发现一朵花贴在窗上,正随风轻轻晃。
这些花不是投影,不是幻象。
它们真实存在,能被触摸,能留下气味。
而每一朵,都是从某个曾响起《茉莉花》歌声的地方长出来的。
我在数据空间里看到这一切。五十个点连成一张网,每朵花出现的位置,都对应一个曾经同步哼唱的人。他们不全是探案组成员,有路人,有清洁工,有蹲在街角吃泡面的学生。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熟悉的旋律,然后嘴就不受控制地动了。
问题开始自己生长。
第七探案组的电脑自动弹出一份课件,标题是:“所有案件的终点”。
他们点开,一页页往下翻。
第一桩是三年前的便利店抢劫案,监控拍到嫌疑人戴口罩进门,五分钟后逃跑,店主死亡。破案靠的是鞋印比对。但课件里写着:真相不是谁杀了人,而是——为什么这个人会选择在那天动手?
第二桩是校园投毒事件,嫌疑人是个优等生。官方结论是心理压力过大。课件却问:如果他早就知道药不会致命,那他真正想测试的,是不是大家的反应速度?
第三桩是去年的富豪坠楼案,判为自杀。可课件列出十三条反常细节,最后归结为一个问题:当所有人都急着宣布答案时,有没有人愿意多问一句“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一页页翻过去,所有的推理、证据、审讯记录,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句子:
“如何让答案不杀死问题?”
房间里没人说话。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屏幕眨都不眨。林晚秋合上笔记本,又打开,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神探的终极任务,是保护提问的权利。
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系统不是被关闭的,它是被替换掉了。以前它告诉我怎么找答案,现在,世界开始自己提出问题。那些花,那些课件,那些自发响起的歌声,都不是程序运行的结果。它们是某种更简单的东西——人的本能。
我们本来就会问问题。
只是太久没人鼓励,久到我们都忘了这能力。
孢子教授站在我旁边,看了眼电子表,又看了眼我。
她没说话,但我懂她的意思。
有些工具完成了使命,就可以退场了。就像灯,照亮路之后,不必一直亮着。
她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消失得仓促,而是像水汽蒸发,一点一点融入周围的数据流。她的脸最后停留了几秒,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也不是悲伤,就是一种彻底放下的平静。
我知道她不会再出现了。
她把自己关了二十年,替所有人扛住那股失控的求知欲。现在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表。
它还在跳,像一颗活的心脏。机械茉莉的花瓣微微颤动,偶尔闪过一道光,像是回应外面那些真实开放的花朵。我没有再尝试调用“痕迹回溯”,也没有启动“逻辑链强化”。那些能力已经没用了。或者说,我不需要了。
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系统让我站,而是我自己选择留下。
外面的世界正在变化。
第七探案组开始重新整理旧档案,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找出当年被忽略的问题。东京那朵花被人摘下,放在警校门口,底下压了张纸条:“下一个案子,我想问清楚。”
巴黎的记者发了新闻,配图是悬浮在空中的茉莉,标题写着:“今天,我们不再追求完美答案。”
纽约铜牛雕像的眼睛再次闪了一下,这次流下的不是泪,是一串数字:496。
正好是我经历的章节数。
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真正的探案才刚开始。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倒计时,也没有强制推送的案件。我们要面对的,是那些没人敢碰的问题,是那些明明有答案却依然让人睡不着的疑问。
我抬起手,把电子表残骸举到眼前。
机械茉莉的中心,刻着一行小字:
致永远问为什么的孩子。
风从数据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五十个城市的不同气息。我闭上眼,听见无数声音在同时低语。
有人在问:
“为什么必须服从?”
“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想?”
“为什么你说的是真相,我就得闭嘴?”
这些问题没有回音,也不需要回音。
它们只要被说出来,就已经改变了什么。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手里的表突然震动了一下,接着,一道微弱的信号射向远方。不是连向地球,也不是通向任何服务器。它像一根线,轻轻勾住了某个还没醒来的东西。
下一秒,月球背面的某块废弃芯片突然通电。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动。
信号还在传输,表壳越来越热,机械茉莉的一片花瓣脱落,飘向黑暗深处。
它飞了很久,穿过断裂的数据桥,越过静止的时间带,最后停在一处废墟前。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三个字:
花瓣贴上门缝,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