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涩谷外围的废弃高架桥上。
舱门刚打开，我就跳了下去。脚踩在铁皮上的声音很轻，但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低头看了眼手腕，表早就碎了，只剩一圈金属边硌着皮肤。脑子里那股蓝光也消失了，可我知道它还在，像一根线缠在神经上，随时会抽一下。
第七探案组的人陆续下来。没人说话，只听见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东京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我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不是我解锁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一张地图，标着一个红点，在地下很深的位置。
“走。”我说，“电梯坏了，从维修通道下。”
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面上有水渍，还有干掉的黑色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我们一队人往下走，脚步声在管道里来回撞。走到一半，林晚秋突然停住。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绣着彼岸花的笔记本。封面有点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她没翻页，可纸张自己动了，一页页往后翻，最后停在中间某一页。
上面画了个图案，像地铁线路图，又不像。几个圈连在一起，中心是个三角形台子。坐标数字一闪而过，然后消失。
“这就是地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以前我也问过，后来就不问了。她总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就像她记得所有车牌号，却算不清饭钱。
我们继续往下。
到底层的时候，空气变了。不是冷，也不是热，是那种……让人耳朵发闷的感觉，像进了隧道深处，外面有火车正要开过来。
前方是一扇金属门，没锁。推开后，灯光一下子涌出来。
是个大空间，比预想的大得多。三百多人站着，围成一个圆。他们穿的衣服不一样，有上班族，有学生，有老人，但姿势完全一样——双手垂在两侧，头微微仰起，眼睛泛着蓝光。
他们嘴里在念一句话，重复地念。
“熵减是宇宙最深情的谎言。”
声音整齐得像机器录的。没有高低起伏，也没有停顿，一句接一句，不停歇。
我站在入口处，没往前走。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可每一次都让人头皮发紧。
我闭眼，调动“逻辑链投影”。
眉心一痛，那道灰线立刻出现。它在我面前展开，分成好几层结构。我能看见这些人之间的连接点，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整个空间里。每个蓝眼人都是一节点，信息在他们之间流动。
我想找到控制源，也就是谁在发指令。可刚把视线移向中心，那张灰网突然抖了一下。
接着，一股力量撞进我脑袋。
我退了一步，右耳开始流血。温的，顺着脖子往下淌。我不擦，怕动作太大引起注意。
能力被挡回来了。
不只是挡，是反弹。那层思维屏障像一面墙，我的推演撞上去，直接碎了。头痛得厉害，眼前发黑，但我撑着没倒。
林晚秋站到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笔记本攥紧了。
“不行。”我低声说，“进不去。”
“那就别进去。”她回，“让他们出来。”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已经动了。
一步跨出人群范围，直奔中央的审判台。那是个三米宽的石台，表面刻满符号，和孢子文明留下的标记很像。她走得很快，但没人拦她。那些蓝眼人继续念着，连眼皮都没眨。
她在台前停下，抬手，把笔记本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
纸张贴在石头上，像被吸住了一样。紧接着，所有的蓝光开始往本子里钻。
先是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眼睛熄了。然后是后面的，一个个失去光芒。他们的嘴还在动，可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干张合。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等最后一丝蓝光消失，全场安静了。
三百多人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他们的眼睛恢复了正常，可眼神空的，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走上前，靠近林晚秋。
“你早知道？”我问。
她摇头，“我不知道会这么快。我只是试了一下。”
“这本子……能吞掉它们？”
“不是吞。”她纠正，“是记录。它们说的话，做的事，都会留在纸上。只要有人写下来。”
我看着那本子。封面上的彼岸花好像更红了些，但可能是错觉。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人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
“检测失败。逻辑链中断。启动应急预案。”
地面震动了一下。
我回头看向门口。来时的通道正在闭合，金属门缓缓下降。再晚几秒，我们就出不去了。
“不是结束。”我说，“这才刚开始。”
林晚秋把笔记本收回来，夹进包里。她看了我一眼，“你还打算往上推？”
“不然呢？”我笑，“系统给我二十四小时，我现在才用了四十分钟。”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人醒了，可他们记得多少？孢子会不会再来？那个应急预案是什么？
但现在没时间想了。
我走向石台，蹲下身看那些刻痕。有些符号已经被磨平了，但还能辨认出一部分。我掏出手机拍照，刚按完快门，屏幕就闪了一下。
弹出一条新消息。
没有发件人，没有时间戳，只有一行字：
【赵培生已进入b7通道，携带认知干扰装置】
我愣了一下。
赵培生不是应该在学校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是怎么绕过守卫的？
我抬头看向林晚秋，“你知道b7通哪？”
“通钟楼。”她说，“老线路，二十年前就废弃了。但还能走。”
“他去那里干什么？”
“也许不是他想去。”她轻声说，“也许是有人让他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想删掉，可它删不掉。重新开机也没用，它就在那里，像钉在系统里一样。
“我们得过去。”我说，“在他搞出大事之前。”
“可这里的人怎么办？”有人问。
我看了一圈。三百多个普通人，刚脱离控制，状态不稳定。有的已经开始扶墙干呕，有的蹲在地上发抖。
“留两个人照看。”我说，“其他人跟我走。”
没人反对。
我们转身朝另一条通道走。这条是维修工用的，更窄，灯也不亮。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个应急灯，照出长长的影子。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标着“b6”，右边是“b7”。
我停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条消息：
【他带着钥匙。他会打开门。】
我盯着屏幕，心跳加快。
钥匙？什么钥匙？程砚办公室里那串？还是床底下铁箱里的？
来不及细想。
我抬腿就要走右边，林晚秋突然拉住我。
“等等。”她说，“你有没有发现，这条路……太干净了？”
我回头。
确实。别的通道都有灰尘、水渍、杂物。可这条b7，地面像是刚擦过，连脚印都没有。
“没人走过。”我说。
“但他出现了。”她提醒。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划破左手掌心。
血冒出来，我抹在墙上。
红色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扩散开来。
下一秒，整条通道的光影变了。
墙皮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原本笔直的走廊变得扭曲，拐角处多出一道暗门。地上也出现了脚印，很多，重叠在一起，方向不同。
“幻象。”我吐出两个字。
真正的b7通道，一直被遮着。
我一脚踹向那道暗门。
门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有风灌出来，带着铁锈和纸张的味道。
我打开手电。
光束照进去的瞬间，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尽头。
穿着胶鞋，手里拎着个黑色箱子。
赵培生。
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你迟到了。”他说，“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