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程砚办公室的中央,手指还停留在那个“人”字的最后一捺上。
地面的粉笔灰已经散了,可那股力道还在指尖回荡。不是我写的,但每一个转折都像练过千百遍。
电子表贴在手腕上,屏幕裂得更碎了,震动却没停。它指向警校广场。
我知道不能等。
走出楼道时风很大,天空是灰紫色的,像是被谁泼了一整瓶墨水还没来得及晕开。第七探案组的人没跟上来,可能被什么拦住了。我也没回头喊他们。有些事,现在只能我自己走完。
广场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赵培生站在旗杆底下,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上还是那双胶鞋。他抬头看天,嘴角翘着,好像在等演出开场。
我没靠近。
微表情透视自动启动。他的面部肌肉很稳,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连眨眼频率都是匀速的。这不是对抗,是执行程序。
电子表突然震了一下,比之前强了好几倍。我低头看,指针不动了,但表面浮出一行小字:核心信号源锁定——1907年怀表。
我抬头。
一块怀表悬在空中,离地一米七,正对着旗杆顶端。它发着幽蓝光,表盖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嵌着一缕胎发。
我的胎发。
赵培生终于开口:“你们以为摧毁……”
我立刻打断:“别念完。”
他知道我在听。我也知道他在诱导。这种话一旦说全,就会变成认知病毒,直接改写你的判断逻辑。我上过一次当,在东京地铁站,有人说了半句“你根本不该出生”,结果我愣了三秒,队友死了两个。
这次我不给他机会。
我往前走了两步,左眼有点胀,像是有东西要往外冒。我没管。逻辑链投影已经在脑子里转起来了,就等一个切入点。
赵培生笑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推。
空气像玻璃一样碎了。
教学楼的外墙开始一块块剥落,不是倒塌,是像素化消失。窗户、门框、楼梯扶手,全都变成一个个小方块,然后被风吹散。水泥地也裂开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空洞,像是世界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嘴。
这不是破坏。
这是删除。
我咬了下舌尖,疼感让我清醒。然后我哼了一句《茉莉花》。调子还是歪的,但有效。歌声和电子表的震动撞在一起,暂时稳住了周围的空间流速。
“林晚秋!”我喊了一声。
她从拐角跑出来,脸色发白,左手死死按着右肩。她刚才应该是在查监控线路,没想到会撞上这局面。
“别靠太近。”我说,“他在用信息模型重构现实。”
她点点头,蹲下来,指甲划过水泥地。声音很刺耳,像是金属刮石头。
我以为她在慌乱中乱抓,可几秒后我就看懂了。
她刻的是整个警校的三维结构图。精确到每一根电线走向,每一条通风管道,甚至连地下光纤的接驳点都标出来了。线条是红的,混着血和水泥碎屑。她用了自己的身体当画笔。
这图和柯谨以前画的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
认知黑洞依赖环境数据建模运行。如果它读取的是错误信息,就会陷入运算悖论。而林晚秋给它的,是一套完全真实的替代模型。
我立刻启动逻辑链投影,把她的图转化成动态数据流,反向注入怀表的磁场范围。
空中出现了透明网格,交错闪现。原本平稳扩散的像素化现象开始卡顿,有些建筑块甚至倒退了几帧。
赵培生依旧站着,没动。
他看着我们,像是在看两个完成任务的学生。
“你们以为摧毁……”他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没让他念完。
林晚秋突然抬头,盯着他的耳朵。他右耳戴着一枚黑色晶体耳钉,正随着怀表的光芒同步闪烁。
“那是接收器。”她说,“他在转播。”
我懂了。他不是操控者,是信道。
我闭上眼,把逻辑链频率调低,和《茉莉花》的旋律共振。系统提示音没响,但我知道它在后台运行。我要找的不是攻击路径,是时间戳。
记忆画面开始浮现:母亲手术室的灯、清源计划的日志、我第一次收到匿名信的那个雨夜……
全都一闪而过。
只有一个时间点反复出现:1907年9月17日凌晨三点零七分。
就是那天。老周拖地的时间,也是他口袋里罗盘永远指着钟楼的时刻。
我睁开眼,把逻辑链凝聚成一根细线,瞄准怀表表盘上的“3”和“7”之间。
“别!”林晚秋忽然喊。
我没停。
针状投影刺入缝隙的瞬间,整个广场静止了。
所有像素化的建筑块定格在半空,风停了,连灰尘都不再飘动。只有那块怀表缓缓打开,胎发飘了起来,映出一个倒悬的钟楼虚影。
维度开始折叠。
不是爆炸,也不是坍塌,是像书页合拢一样,一层层收进去。
赵培生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光路在流动。他没挣扎,嘴角还带着笑。
“你不是敌人?”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守门人。”
“守什么?”
“守你回来的路。”
他整个人化成光粒,消散在空中。
我站在原地,左眼突然一阵刺痛,一滴金色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地时没晕开,而是凝成一个小小的符号,像琴弦的印记。
林晚秋倒下了。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嘴唇发紫,指甲还在地上划,嘴里喃喃几个字:“1907……1907……”
怀表碎了,碎片落在脚边,胎发不见了。
空中只剩下那个倒悬的钟楼,静静旋转。
我知道它在等我进去。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琴响。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我脑子里。
默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第一个字怎么写的吗?”
我低头看地上的“人”字。
不是我写的。
是它自己出现的。
我的手突然又开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