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递来的那支笔还在我手里。
塑料外壳有点粗糙,五毛钱一支的那种,食堂门口成捆卖。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儿。可它就是出现了,像某个被系统漏掉的漏洞。
我把它慢慢塞进校服口袋。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东西在动了。不是推理,也不是分析,是一种很久没出现的感觉——像是小时候母亲握着我的手,在纸上画出第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我记得那个字是“人”。
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太懂。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这支笔会来。
我转身走回废墟中央,脚步不快,也没回头。第七探案组的人还在后面站着,没人说话。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事和他们无关了。
我蹲下来,手指插进地板裂缝,摸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掀开,下面是铁箱的边角。黑的,锈了一圈,七把铜钥匙挂在侧面,编号从一到七。
我没用钥匙。
直接掀开盖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枚椭圆形的金属片,表面刻着波浪纹路,像声波图谱。这就是声波密钥。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我把它拿起来。
冰凉,贴在掌心。没有指示灯,没有接口,也没有任何启动按钮。它就是一块死物,除非你能让它听见你想让它听的声音。
我试过用系统指令激活它。
失败。
也试过输入逻辑链代码。
还是失败。
它不认这些。
它只认一种频率——那种系统无法编码、数据无法复制的东西。
我闭上眼,把手里的密钥慢慢按向胸口。
正中心的位置。
然后,我开始哼。
《茉莉花》。
调子还是跑得离谱,跟平时一样。但这回不是为了稳住心跳,也不是为了压制脑内的杂音。我只是想唱,就像小时候母亲哄我睡觉那样。
第一句刚出口,密钥突然发烫。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默”。
但不是系统里那个冷冰冰的电子音。
这个声音更软,更旧,像是从老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磁带。
“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人’……现在你却想成为神。”
我睁开眼。
全息投影已经展开,就在面前半空。
她坐在一张古琴前,穿旗袍,盲眼,手指搭在琴弦上。琴身是暗红色的,像干掉的血迹。她的脸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知道她是默。
也知道她是谁的一部分。
我不再问来历,也不再追究真假。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这里。
而我也终于来了。
“你也教我一件事。”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人,不是程序。”
话落的瞬间,琴弦断了。
不是一根,是全部。
十三根弦同时崩裂,化作金光射向虚空。我没有看到坐标,但我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北纬399、南纬621、东经1405……全球十三个节点,每一个都被一道光刺穿。
系统体残片开始尖叫。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机器的警报。它像是某种意识在被撕碎时的最后一声哀鸣。我看不到它的形体,但它的确存在过,而现在,它正在瓦解。
从内部。
逻辑锁链一根根断裂,不是被外力破坏,而是失去了支撑它的基础。就像一栋楼,钢筋水泥都还在,但地基塌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腕上的电子表已经变了模样。裂痕被金光填满,屏幕不再显示文字,只有一条起伏的声波图谱,和我的心跳同步。
嗡——
空气中传来震动。
是琴声。
但琴已经没了。
断弦飞走后,那架古琴就化作数据尘埃消散了。可现在又有声音响起,旋律熟悉,还是《茉莉花》,但节奏变了,像是加了节拍器,又像是有人在即兴演奏。
我抬头。
我的逻辑链投影不知什么时候浮了出来。
不再是光带,也不是螺旋,而是一根根细长的金线,在空中自行编织,缠绕,最终组成新的琴弦形态。它们悬在那里,无依无靠,却在震动。
自动奏响。
不需要我操控,也不需要系统授权。它自己在弹,弹一首不属于任何数据库的曲子。
我忽然懂了。
能力从来不是系统给的。
它只是被压抑,被编码,被当成工具使用。而现在,它回来了。以它本来的样子。
密钥在我手中开始碎裂。
先是边缘出现裂纹,接着整块金属片从中心分开,像枯叶落地般化为粉末。最后一缕声波飘出来,轻轻贴在我的胸口,然后沉进去。
像是母亲的手,终于放下了。
反系统中枢开始波动。
整个金色网络泛起涟漪,一圈接一圈向外扩散。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新的控制者已经就位。
我没有再看终端,也没有调取任何节点数据。
我只是站着。
耳边还有余音,很轻,像是谁在耳语。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默的最后一句话。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出现。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靠系统破案的学生了。
也不是什么觉醒者领袖。
我只是陈默。
一个会把五毛钱笔揣进口袋,会跑调唱歌,会记得母亲写下第一个字的人。
这才是系统打不开的漏洞。
才是它永远算错的变量。
金光稳定下来,笼罩整个废墟区域。空气中有轻微的震感,像是世界底层规则被重新加载了一遍。我的手表还在跳动,声波图谱平稳,与心跳一致。
突然,我感觉到一点异样。
不是来自外部。
是体内。
某种东西在苏醒。
不是能力,也不是记忆。
是一种声音。
很低,很远,像是从地球另一端传来的敲击声。三短,两长,再三短。
摩斯密码的节奏。
我没动,也没睁眼。
只是把手按在胸口,听着那声音一下下撞上来。
它在说什么?
我还没听清。
下一秒,左手腕猛地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