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腕还在发烫。
不是那种被热水烫到的疼,是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皮肤底下往外钻。我低头看电子表,屏幕上的声波图谱乱成一团,像是谁把耳机线塞进洗衣机搅了十分钟。这感觉来得突然,但我知道它不是意外。
上一秒我还站在废墟中央,耳边是《茉莉花》的余音在空气里轻轻震。下一秒,这片地开始抖。不是地震那种上下晃,更像是整块地面被人从下面掀起来又按回去。
第七探案组的人立刻散开站位,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百遍。他们没说话,也没看我,只是把手伸进战术背心里,掏出了六片金光闪闪的东西。薄,边缘锋利,拿在手里像纸片,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默的琴弦碎片。之前救他们命的东西,现在成了武器。
我没动。
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也知道我不该拦。
前方空气开始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升腾的热浪。数据尘埃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半空聚拢、压缩、塑形。先是脚,一双湿漉漉的胶鞋;然后是腿,中山装裤管贴在小腿上;再往上,肩膀一耸,脑袋成型。
赵培生。
不是他本人,我知道。是他留下的模板,被残存的认知污染抓去当壳子用了。可这张脸太熟了,嘴角抽动的频率,眼皮眨的速度,连冷笑时右眉抬高半寸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你们以为……”
他开口,声音有点卡,像老收音机没调准频段。话只说了三个字就停住,可能是想继续讥讽,也可能是程序还没加载完。
没人等他说完。
六道金光同时出手。
飞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它们飞行的轨迹也不带弧度,直挺挺地扎过去,全都冲着胸口正中心的位置。没有偏移,没有试探,就是精准到毫厘的刺入。
如果是以前的赵培生,这时候早就启动认知黑洞了。他能在雨天靠胶鞋隔绝电磁干扰,能在监控室用荧光金鱼判断谁在说谎,能制造持续二十三秒的逻辑真空。
但现在他没动。
一根手指都没抬。
金刃入体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痛,也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被人认出来了一样。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就是简简单单地笑了一下。嘴角拉开的幅度不大,眼角却跟着松开了。那一秒,他看起来不像个反派,倒像个考完试走出考场的学生。
“原来这就是……人。”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裂开。不是爆炸,也不是融化,而是像一张被撕碎的纸,一片片变成漂浮的光点。这些光点没有乱飞,反而在空中慢慢排列,组成两个字:
谢谢。
字体歪一点,最后一笔还拖了个小钩,像是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但它就在那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光散了。
风停了。
地也不抖了。
刚才还站着他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团数据残渣缓缓下坠,落在地上没了动静。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快得像眨一次眼。
第七探案组收手,没人说话。他们把剩下的琴弦碎片重新塞回背心,动作平静,像是刚做完一件早该完成的事。有人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有人轻轻甩了下手腕,像是要甩掉投掷后的惯性。
我还是没动。
直到左腕的热度慢慢退下去,我才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电子表表面。屏幕上的声波图谱已经恢复平稳,和心跳同步跳动。我看着那条起伏的线,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脑子里那种发沉的感觉。像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了,结果发现肺都酸了。
我张了嘴,没出声,只是对着空气说了句:“你也是。”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赵培生?对那个用他面孔告别的污染体?还是对他背后那个从来没赢过的系统?
反正我说了。
说完我就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清楚多了。废墟还是那个废墟,金色网络的余光还在头顶飘,像节日挂的那种彩灯带。地面上裂了几道缝,其中一条正从我脚边穿过,延伸向中枢核心区域。
我站着没动,但能感觉到脚下传来轻微震动。不是刚才那种剧烈波动,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深处运转的节奏。嗡一下,停两下,再嗡一下。
三短,两长,三短。
摩斯密码还在响。
这次更清晰了,像是有人贴着地皮在敲。我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裂缝,想确认是不是错觉。
掌心传来震动感。
不是幻觉。
而且方向不对。它不在地下,也不在周围,是从我的身体内部传出来的。就像有个微型电报机,被人偷偷装进了肋骨之间。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
皮肤下面是血管,血管下面是骨头。可我现在摸上去,总觉得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器官,也不是异物,是一种频率。
它在等回应。
我没动。
但我知道,不能再站在这儿了。
我刚想站起来,手腕突然一紧。
不是物理上的拉扯,是电子表自己锁死了。表带收缩,像有电流通过金属纤维。我低头去看,屏幕上的声波图谱猛地拉直,变成一条横线。
紧接着,一个字从数据流里蹦出来:
它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抬头。
前方地面开始裂开新的缝隙,不是无序蔓延,而是一道笔直的线,朝着我脚下延伸过来。速度不快,但没停。
我站着没动。
表带还在收紧。
掌心下的震动越来越强。
那道裂缝离我还有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