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站在门口,手还插在中山装口袋里,脚没往前迈一步。我手里攥着那半块脚模碎片,指节发僵。电子表还在震,屏幕上的字没变——【权限不足,请输入第七把钥匙】。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就在指尖要碰上脚踝旧伤的瞬间,手腕猛地一烫,像有根针从表盘扎进骨头。眼前黑了一下,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四周全是白的,没有墙也没有地,脚下踩着的地方和头顶一样,空荡荡的。远处飘来一点光,慢慢聚成人形。
旗袍,盲眼,手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
是默。
她站在那儿,不像之前那样虚影晃动,这次很实,像是真的站在我面前。她的嘴动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你终于……长大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但我能感觉到,外面的世界还在等我。程砚还在门口站着,灯还在闪,第七探案组的人还在身后。
可我现在走不了。
默抬手,从琴上抽出最后一根弦。那根e弦离了琴身,变成一道金线,直奔我胸口而来。
我想躲。
身体却没反应。
琴弦穿进来的时候,不像是被刀刺,也不像是火烧。更像是有人把我拆开,往骨头缝里塞进了一段记忆。一段我不记得、却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我看见自己坐在教室里,吃着辣条,老师讲什么都没听。
我看见自己蹲在尸体旁边,嘴里哼着《茉莉花》,手在抖。
我看见自己站在钟楼底下,手里拿着枪,对面是程砚。
我还看见很多个我——有的冷得像机器,有的疯得像野兽,有的跪在地上求系统别再推任务。
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路。
可它们都存在过。
默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人’,现在我要教你成为‘人’。”
话落的那一刻,所有画面炸开。
我整个人像是被按进水里,耳朵嗡嗡作响。体内的东西在重组,不是骨头也不是肉,是脑子里面那些一直冷冰冰的逻辑链,开始变软,开始发热。
电子表突然安静了。
不是坏了,是它不再需要提醒我什么。
屏幕上那行“权限不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新字:【人性模块已激活|逻辑链融合情感权重】。
表盘边缘浮出一圈金纹,细细的,像谁用笔画上去的。我知道那是琴弦留下的印子。
我睁开眼。
还在原地。
头顶的日光灯还在滋滋响,茶杯里的水纹还没平。程砚的位置没变,连他嘴角那点弧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时间真的只过去了一秒。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
低头看手,那半块脚模还在掌心。我把它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你明白了吗?”程砚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这是觉醒?这只是系统最后一次调试。”
我没看他。
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冒出来的。像是风吹过电线,又像是老式收音机换台时的杂音。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是全球十三个节点的残响。
它们在震动。
每一个都在震动。
我的逻辑链投影自动弹了出来,不用我启动,也不用我调参数。它自己升到空中,像一张网,慢慢展开。
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蓝白色数据流,而是带上了暖黄和深红。两种颜色缠在一起,像血丝,也像火苗。
它在动。
不是乱动,是在编织。
一笔,一横,一撇,一捺。
一个巨大的“人”字,在空中成形。
没有光爆,没有声响,但它出现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结束了。
系统体残片最后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样的信号,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观测者协议……终止……”
然后彻底没了声。
我知道,这不是胜利宣言,也不是投降书。这是确认——确认那个控制一切的顶层权限,真的塌了。
我抬起手,摸了下胸口。
那里还留着琴弦穿过的痕迹,不疼,也不痒,就是有点沉。像心里多了块石头,但我知道这块石头不会压垮我,它会让我走得更稳。
程砚终于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点轻响。他的机械义眼微微转动,反着冷光。他盯着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你选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他说,“他们会一个个来找你,不只是我。”
我还是没说话。
但这一次,我不是因为害怕才沉默。
我是知道,有些话不用现在说。
有些事,做了才算。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椅子腿。我没坐,只是站定,双手自然垂下。电子表贴在腕上,温温的,像有心跳。
第七探案组的人依旧站在我身后,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他们没动,但他们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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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下一步。
程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块黑色芯片,边缘磨得发亮。他没递过来,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捏着。
“你母亲临死前说了句话。”他忽然说,“她说——别让系统把他变成神。”
我抬头看他。
这是第一次,他提到我妈,不是用解剖报告的语气,也不是拿来做威胁的筹码。
他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了。
“她说得对。”我说,“我不是神。”
顿了一下,我接着说:“我是人。”
话音落下的时候,逻辑链投影还没散。那个“人”字悬在空中,颜色淡了些,但结构没崩。它像一面旗帜,也像一道门。
我伸手,指尖碰了下投影边缘。
温的。
像刚写完的墨迹。
程砚盯着那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门还在,他拉开,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灯还闪着,但频率慢了。桌上的水纹终于平了。我低头看表,屏幕干净了,什么提示都没有。
但它在等。
我知道它在等下一个案件推送。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是冷冰冰的任务列表。
我转过身,看向第七探案组的人。
他们看着我,没人说话。
但我看见最左边那个女生,右手悄悄抬了下,摸了摸左腕。
和我戴表的位置一样。
我点点头。
他们也点头。
我们都没再动,但气氛变了。
不是紧张,也不是放松。
是一种新的状态。
像弓拉满,箭未发。
我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黑框眼镜,短发,校服领口有点歪。和平常一样。
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看镜子,总觉得里面的人差了点什么。现在我看出来了。
差的是“我”。
而现在,补上了。
我抬手,把领口扯正。
下一秒,电子表震动了一下。
不是警报,也不是提示音。
是一道新的波形图,缓缓爬上屏幕。
坐标开始跳动。
不是“林”,也不是“来”或“退”。
是一个地名。
南极科考站。
我知道这是哪里。
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准备出发。”我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空中那个即将消散的“人”字。
它碎成光点,飘向天花板,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闭眼一秒。
再睁眼时,只留下一句话:
“这次,我们主动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