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表还在震,三短一长的节奏像在敲摩斯码。
第七探案组的人已经查了ip,跳转十七次,最后消失在北极圈附近。
林晚秋站在我旁边说可能是新觉醒者,也可能是陷阱。
我没说话。
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回荡:“你还记得1999年除夕夜,你妈给你唱的那首歌吗?”
我记得。
她哼的是《茉莉花》,跑调了,但很轻,像怕吵醒楼下的邻居。
可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
全球十三个节点刚连上,东京那边孢子母体才被压下去,巴黎的数据流又开始波动。系统警报没响,但逻辑链投影边缘泛起黑边——那是认知污染扩散的征兆。
我收回意识,不再管那个未知信号。
先救人。
我把手按在主控台上,调出逻辑链投影。暖黄和深红交织的光网铺开,顺着海底电缆往欧洲方向延伸。疫苗数据包早就准备好了,藏在第七把铜钥匙的加密层里,是魏九死前传回来的东西,标签就三个字:能用就行。
没人知道它怎么来的,只知道注射后感染者眼里的蓝光会闪一下,然后倒地昏迷。活下来的,都说梦见过一片麦田,风吹得很大。
我让投影包裹住巴黎的坐标点,把疫苗推了出去。
一秒后,全息影像变了。
埃菲尔铁塔下,一个男人正跪在地上画画。他用的是黑色油彩,画布铺了半条街,全是扭曲的人脸和倒写的字母。他的眼球完全发蓝,手指关节发白,像是要把画布戳穿。
这是深度感染者。
普通驱散对他没用,上次试过强切神经连接,结果对方当场脑溢血。
但现在不一样了。
疫苗数据触达现场的瞬间,空气中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金色薄雾,像晨光穿过玻璃窗那样安静地落下来。它不炸也不闪,只是慢慢围住那个艺术家,把他整个人罩住。
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一动不动。
三秒后,他的眼睛猛地收缩,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光,像电流扫过整个眼球。
他低头看自己的画。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角往下扯,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下一秒,他一把抓起画布,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碎成一堆废纸。
风一吹,那些碎片打着旋飞走。
他站在原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然后他转身,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新的画布,贴在墙上,拿起炭笔,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谢谢。
字歪得要命,最后一个“谢”字还多了一横,但他写得很用力,笔尖都快断了。
写完,他抬头,看向全息影像中的我。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物理距离一万两千公里,中间隔着七个时区和一条地壳断裂带。
可他张开双臂,冲着空气抱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胸口一热。
不是痛,也不是伤,就是突然觉得,有人在拍我的肩。
巴黎那边的污染指数开始掉。
不止是他,整条街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那些原本在墙上涂符号的、在路灯上绑绳子的、对着手机自言自语的,全都静止了。
他们的眼睛统一闪过金光,像被同一道程序刷新了系统。
然后有人蹲下哭了,有人抱住路边的陌生人,有人跪下来亲吻地面。
逻辑链投影显示,防护云正在自主扩散。
它不再依赖我的输入,而是顺着城市的wi-fi信号、地铁线路、甚至路灯电路自己往前爬。每经过一个基站,就留下一点金雾,像蒲公英种子那样飘进窗户、钻进耳机、落在行人肩上。
柏林报告,一名教师在课堂上突然清醒,摔了课本大喊“我不是傀儡”。
悉尼来电,清洁工在桥底发现三具尸体,都是感染后自焚的,但他们临死前用灰烬在地上拼出了“救孩子”三个字。
这些信息一条条弹出来,我没点开。
我看着地球模型,原本零星分布的红点,正一个个变金。
像天亮的过程。
防护云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它开始识别高危区域,自动绕路避开假信号源,还会在密集人群里优先覆盖儿童和老人。有一次它甚至拐进了一家宠物医院,把一群猫狗全罩了一遍——后来兽医说,那些动物醒来后集体对着天空叫了三声,然后安静趴下。
我意识到,这东西有脑子。
它不是程序,也不是药剂,它是活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学会了“人”的反应方式。
因为它来自我们。
来自默最后一根琴弦里存下的所有记忆片段,来自我每一次破案时哼的《茉莉花》,来自第七探案组成员脱鞋露出伤疤那一刻的共鸣,来自无数个普通人临死前还在想着“别让孩子看见”的念头。
它不是解药。
它是回应。
我松开手,不再主动推送数据。
投影还在运行,但我不再控制它。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动手,它能不能自己走完全程。
五分钟后,巴黎的云团升到了三百米高空,开始向周边城市辐射。
十分钟后,法国南部一座小镇的教堂钟自动响了,全镇居民走出家门,互相拥抱。
我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第七探案组的人陆续靠近主控台。
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
有人轻轻呼了口气,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把手搭在旁边人肩上。
我们等这一刻很久了。
不是胜利,是确认。
确认我们还能被唤醒,确认我们还没彻底变成逻辑孢子的食物。
我低头看电子表。
裂痕还在,但屏幕干净了。没有乱码,没有警告,只有一行小字:
表盘边缘浮现出淡淡的金纹,形状像一根断掉的琴弦。
我忽然想起老周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在三楼走廊撞见他擦地板,水桶里的液体颜色不对,我问他用的什么清洁剂。
他头也不抬地说:“脑子坏了就得洗,不然记不住事。”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想,他可能说的是真的。
我闭上眼,把意识沉进网络。
全球各地的画面涌进来。
伦敦地铁站,一个女孩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头上飘着一小片金雾。她闭着眼,脸上有泪痕,但嘴角在动,像是在背诗。
孟买贫民窟,一群孩子围着一台坏掉的收音机跳舞,因为他们说听到了音乐。
德黑兰图书馆,一位老学者把《古兰经》放在桌上,双手合十,然后对着空气说了句:“谢谢你们救了我。”
我没有回应任何人。
我只是听着,看着,感受着。
原来人类最厉害的不是推理,不是科技,不是武力。
是我们能在别人看不见希望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一次。
我睁开眼。
主控台前的全息影像切换到了纽约。
时代广场的大屏本来在播广告,现在突然黑了两秒,接着跳出一行字:
字体不大,也没闪烁,就是静静地挂在那里。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谁回来了?”
“是我。”
“我也是。”
“还有我。”
一条接一条,越来越多。
我看到有个流浪汉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了屏幕很久,然后掏出一支皱巴巴的口红,在地上写了“欢迎”。
他写完,抬头望向摄像头方向。
我也望着他。
我们谁也看不见谁。
但我们都知道,对方醒了。
这时,电子表又震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提醒。
是规律的,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我低头看。
屏幕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波形图,平稳地跳动着。
和我在巴黎感受到的那股温度,一模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还留着琴弦穿过的痕迹。
现在它有点发烫。
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我打开音频通道,没说话,只是把《茉莉花》的旋律哼了出来。
很轻,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三秒后,全球所有正在扩散的防护云,同时颤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